雪下了一夜。
启声没有走。
他把担子搁在亭子角上,坐在老太太旁边。
老太太没有赶他。
后半夜,风小了些。亭子外头,那条路被雪盖成一整片白,看不出哪儿是路,哪儿是田。
老太太看着那片白。
「客官,」她说,「你成家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娶。」
「忙。」
老太太笑了一下。
「忙。」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忙。」
「忙什么。」
「唱戏。」她说。
「我在县剧团唱老旦。」她说,「唱了十九年。」
「十九年。」
「嗯。」
「十九年是多久。」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十九年,」她说,「够一个孩子长大。」
「后来呢。」
「后来剧团散了。」
她说得很平。
「怎么散的。」启声问。
「唱完最后一出,就散了。」
「最后一出是哪一出。」
「《清风亭》。」她说。
「那一天,台下坐了七成。」她说,「散了场,团长上台,跟大家说,剧团保不住了。」
「他说完,台下没人说话。」
「大家都站在台上,谁也没走。」
「站了一个多钟头。」
「后来灯灭了。」
「灭了灯,人就看不见人了。」她说,「有人哭了,我没看见,我听见的。」
「你哭了吗。」
「没有。」老太太说,「我那时候还想着,明天还能唱。」
「明天呢。」
「明天箱子就来搬行头了。」
「散了以后,我就嫁了人。」
「嫁了人,就不唱了。」
「为什么。」
「他说,戏台上的人,心是野的。」老太太说。
「他说,你要是还唱,这个家就散了。」
「我就没唱。」
启声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上有许多皱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那双手,曾经在台子上抖过水袖。
「唱了十九年,」启声说,「不唱了,难受吗。」
「刚开始难受。」
「后来呢。」
「后来就不难受了。」她说,「后来我天天坐在门口。坐着坐着,一天就过去了。」
「坐门口跟坐台上,」启声说,「一样吗。」
老太太转头看了他一眼。
「客官,」她说,「你有儿女吗。」
「没有。」
「那你得找个伴儿。」她说。
「怎么找。」
「找个能陪你坐的。」老太太说,「别的都在其次。」
启声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剧团里有个拉琴的。」
启声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人话也少。」
「后来呢。」
「后来他调走了。」老太太说,「走的那天,没跟我打招呼。」
「为什么。」
「我后来想明白了。」她说,「他是怕跟我打招呼,我就留他。」
「你留他了吗。」
「没有。」她说,「我连他走了都不知道。」
「你连他走了都不知道。」
「你这话,」她说,「问得不好。」
「哪儿不好。」
「一样不一样,」老太太说,「我不是没想过。」
「我想了很多年。」
「想完了,我还是坐门口。」
「客官,」老太太问,「你是哪儿的人。」
「城南。」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城南,」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城南唱过。」
「哪个剧场。」
「记不清了。」她说,「反正那时候,一个城南有四个戏园子。天天满座。」
「四个。」
「四个。」她说,「一家唱梆子,一家唱评剧,两家唱梆子和落子。」
「你哪一家。」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她说。
「你唱的哪一出。」启声问。
「《清风亭》。」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
「我在这一出里,唱了一辈子。」
「演谁。」
「演那个老太太。」她说,「坐在亭子里等儿子的那个。」
启声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戏台上那一个人,跟她自己,是叠在一起的。
她在台上坐了十九年。
下了台,又在自己家门口,坐了十年。
「客官。」老太太说,「你唱戏吗。」
「不唱。」启声说。
「那你懂。」
「我懂什么。」
「你懂坐着。」她说。
她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
风把雪吹进亭子,落在她的棉袄上。
启声从担子里摸出一根蜡。
那根蜡是给夜路客备的。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吹了两下,火起来了。
他把蜡点上,搁在石凳中间。
火苗很小,立起来,被风一吹就歪,风一过又立回去。
老太太看着那一点火。
看了很久。
「我家老头子,」她说,「怕黑。」
启声没说话。
「他最后那几年,」她说,「晚上睡觉,屋里总得留一盏。」
「留一盏灯。」
「他嫌费电。」她说,「我说,费就费了。」
「他就说,那行吧。」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这一笑,比先前那一下好看。
「客官,」老太太说,「你带的东西真全。」
「我走夜路。」
「那你给我一根针,一根线吧。」
启声愣了一下。
「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说,「我拿着。」
启声从担子里挑了一根最细的针,一根黑线,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你不缝东西。」启声说。
「我缝不动了。」她说,「眼睛不行了。」
「那你拿着做什么。」
老太太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儿子小的时候,衣裳都是我缝的。」
「他八岁那年的棉袄,我缝了一个月。」
「后来他走了,那件棉袄留下了。」
「棉袄我没扔。」
「每年冬天我拿出来晒。」
「晒的时候,我把袖子翻过来看。」
「袖子磨破了一块。」
「我就坐在那儿,拿针,把那一块补上。」
「补了十年。」
「补到最后,那一块比别处厚。」
启声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袖子里按住的是什么了。
那不是一根针。
那是一句没地方说、又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把袖子按住,像按住一样很小的东西。
「客官,」老太太问,「你在这儿坐一宿,等谁。」
「不等人。」启声说。
「那你做什么。」
「我陪着您。」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陪着我做什么。」
「您一个人坐着,」启声说,「总得有个人在旁边。」
老太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一个人坐了十年。」
「十年里,有谁陪过您吗。」
「有。」她说。
「谁。」
「他。」老太太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抬手。可启声知道她说的是谁。
亭子角上,老头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剥。
启声看见了。
「他刚才看你。」他说。
「他不看我。」老太太说。
「他看了。」
「他看了,」老太太说,「也不作数。」
「为什么。」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十年了,一句也没有。」
「你们年轻的时候呢。」
「年轻的时候说。」老太太说。
「他话少。」
「他这个人,一辈子话少。」
「他不让你唱戏。」
「不让。」
「那就一次也没听过你唱?」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听过一回。」
「哪一回。」
「儿子满月那回。」她说,「我在屋里哼了一句。」
「他站在门口,听了。」
「听完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太太说,「好听。」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第二天他照样不让我唱。」
启声看着她。
「你想听他说吗。」
「不想。」她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把袖子按得更紧了。
雪还在下。
火苗一直没灭。
后半夜有一阵,启声困得撑不住。
他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老太太没有睡。
她坐在原处,手里拿着那根针。
她没有缝东西。她只是拿着针,在袖子口那一块,一下一下地,比着。
像在量。
又像在等一只手把线穿过去。
启声没有出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老太太把针收回了袖子里。
她坐得板板整整,像刚才什么也没做过。
后半夜,老太太低声哼了一句。
很轻。像是哼给自己听的。
那是一句戏。
调子很长,走得很慢。
启声听不懂词。可他知道那是一句什么戏。
她哼到一半,停了。
亭子外头,雪地里那一排看客,忽然都不动了。
他们本来也没动。
可这一回不一样。
他们是听见了。
他们齐齐地朝着亭子这边,把头转了一点。
亭子角上的老头,手上的玉米,停住了。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老太太的侧脸。
看了很久。
老太太什么也没察觉。
她把那半句戏哼完了,又坐直了,看着路。
「你刚才那句,」启声说,「唱得真好。」
「不好。」老太太说。
「好。」
「嗓子坏了。」她说,「三十年前就坏了。」
「怎么坏的。」
「喊的。」老太太说。
「喊什么。」
「喊人。」她说。
启声的手,顿了一下。
「哪一年。」
老太太没有答。
她看着那条路。
「是不是那年冬天。」启声说。
老太太还是没答。
「是不是老头子摔下去那一年。」
「我在楼上。」她说。
「我腿不好,下不去。」
「我就站在楼梯口,喊。」
「喊谁。」
「喊人。」她说,「哪一家都喊。」
「喊了多久。」
「一夜。」
「有人出来吗。」
老太太摇摇头。
「第二天早上,嗓子就哑了。」
「哑了一个月。」
「好了以后,就再也唱不上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您说,您不是在唱。」启声说。
「嗯。」
「您是让它出来透口气。」
「坏了你还唱。」
「我不是唱。」她说。
「那是什么。」
「我是让它出来透口气。」老太太说。
启声陪她坐到天快亮。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话。
一句很轻的话。
他以为是跟他说。可他转过头,看见老太太的脸是对着那条路的。
那句话,她是说给路上听的。
她说的是:「今天别下雪了。」
「路滑。」
启声把蜡吹灭了。
吹灭的时候,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吹了。」
「天亮了。」启声说。
「天亮也得留着。」她说。
「为什么。」
「我这屋里,」她说,「晚上还长。」
启声站起来。
天边那一点白,慢慢扩开。
他走到亭子外头,看了一眼路边那辆独轮车。
那辆车,他记得是昨天下午推过去的。
推车的老汉,低着头,从他身边过去。
现在那辆车还在原地。
推车的人,还站在车后头。
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只手扶着车把。
一夜了。
启声走过去。
「大爷。」
那人没有应。
启声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底下没有轮子。
只有两道雪印,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一直到了这儿。
雪印很浅。
像是一个人,把车架在自己肩膀上,一路扛过来的。
那人的脸,埋在草帽底下。
启声没有掀那顶草帽。
他退回亭子里。
坐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看见了。」周慕在亭子外头说。
「看见了。」
「这种事,这条路上天天有。」周慕说。
「那些是什么人。」
「是走不到头的人。」周慕说,「他们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不回头。」
「回头,也是这条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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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