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闷响。
那两个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壮汉,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们的身体撞飞了那一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实木店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精准无误地倒栽葱式地扎进了街道对面那个标着“不可回收垃圾”的绿色大铁通里。
烟雾散去。
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红色卫衣的少年。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酒红色短发,五官精致得像个混血儿,但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却透着野兽般的凶戾。
少年单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最烦吃饭的时候有苍蝇嗡嗡叫,还要不要猫活了?”
林晚晚的镜头僵硬地转过来,正好拍到少年赤着脚蹲在柜台上,一脸“我很不爽”地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刚才……那是特效吗?”林晚晚喃喃自语。
警笛声终于在门口停下,红蓝色的光芒交替闪烁,照亮了赵富贵那张彻底绝望的脸。
十分钟后。
赵富贵瘫软在椅子上,那是他这辈子坐过最硬的椅子。
黍知忧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店面产权转让协议》和之前的对赌合同叠在一起,推到了赵富贵面前。
“愿赌服输,赵老板。”
黍知忧指了指签字栏,语气温和得像个劝学的老师:“签了它,你顶多是诈骗未遂进去蹲几年。不签,那两个保镖的医药费、店面的损毁费、陈老汉的精神损失费,还有刚才那只‘宋代花盆’的化学鉴定费,咱们可以慢慢算。”
赵富贵颤抖着手,看着那个红发少年正蹲在旁边,用看食物的眼神盯着他的脖子,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哆哆嗦嗦地签下了名字,按下手印。
就在赵富贵手指离开纸面的瞬间,黍知忧
他看见一缕灰黑色的雾气,从赵富贵的眉心溢出——那是极度的懊悔、恐惧与贪婪混合而成的“气”。
这就是“清韵典当铺”真正的生意。
只收故事,不问价。
但这“故事”背后的情绪与因果,才是维持这家店存在的养料。
黍知忧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一勾,那缕灰气便被收入袖中的一枚铜钱内。
“这就是你的当头——贪婪者的悔恨。”他在心里默念:“收讫。”
随着警察将面如死灰的赵富贵带走,喧闹的老街终于恢复了深夜的死寂。
林晚晚还要采访,被赤绒一个凶狠的呲牙吓得落荒而逃。
黍知忧关上那扇被踹坏了一半的店门,转身捡起地上那份产权转让书,顺手弹了一下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黍知忧:“赚了一家店,亏了一扇门,这笔买卖勉强及格。”
赤绒已经变回了小猫咪的形态,正趴在陈老汉感激涕零留下的那一篮子土鸡蛋上打滚,听到这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黍知忧没理会搭档的鄙视,正准备去后堂找工具修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了。
“老板!救命!”
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随着她剧烈的动作,那个背包里发出了一阵让人心碎的、密集的瓷器碰撞声——那是无数碎片在相互摩擦的脆响。
黍知忧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今晚的生意,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黍知忧手里的产权转让协议还没焐热,就被这阵刺耳的碎瓷声震得一愣。
他抬头看向跌进店里的少女,对方浑身是泥,登山包由于剧烈撞击,正从缝隙里往外渗着白色的瓷粉。
那是宁青青,禹州宁家窑厂的独苗,一个能把拉坯机踩出火星子的刚烈姑娘。
“慢点说,我这地板刚擦过。”黍知忧合上协议,顺手从柜台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他注意到宁青青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矿土:“赵富贵不是刚被带走调查吗?”
“那混蛋早有准备,他的律师半路就把人捞出来了!”宁青青死死抓着包带,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愤怒:“他带人砸了我爷爷烧了半辈子的‘官窑’复刻炉,还放话要断了宁家的根,黍大哥,你说过只要姓宁的还没死绝,清韵典当铺就保我们一次,这话还算数吗?”
黍知忧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蛋筐里打滚的赤绒。
小猫咪停下动作,支起耳朵,黑豆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赤绒,别装死,出外勤了。”
黍知忧拎起风衣,跨过那扇报废的店门,晚风带起一丝凉意。
他没问地址,因为空气中已经飘来了一股熟悉的、属于钧瓷老窑的土腥味,其中还夹杂着浓烈的柴油烟气。
半小时后,城郊宁家窑厂外。
唯一通往窑址的黄土路被三辆满载的渣土车横着堵死,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在对着低矮的窑房示威。
赵富贵此时正坐在第一辆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崭新的打火机,脸上的红肿还没消,笑起来牵动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呦,黍老板,鼻子挺灵啊。”赵富贵往地上啐了一口:“别费劲了。方圆百里内能烧出“孔雀眼”效应的矿土,我全买了,现在这三车,是这一带最后的存货。”
他指了指脚下倾倒出来的一堆废料,语气狂妄:“宁家想开窑?行啊,让那老不死的把失传的“红釉底方”交出来,否则,以后这片地界,一片瓷渣子都别想烧出来。”
宁青青气得想冲上去,却被黍知忧伸手拦住。
黍知忧步履平稳地走到那堆废料前,不顾鞋底沾染的烂泥,缓缓蹲下身子。
他修长的手指没入那堆灰褐色的矿土中,抓起一把,在指尖轻轻揉搓。
一种异样的干涩感从指纹传向大脑。
不是正常的沙感,而是一种带着细微结晶刺痛的、不自然的阻滞感。
他把手凑到鼻尖嗅了嗅,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高浓度的硼砂。”黍知忧拍掉手上的粉尘,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引擎的轰鸣:“赵老板,你这不仅是想断宁家的财路,你是想让宁家老爷子老命归西啊。”
赵富贵脸色微变,眼神躲闪:“胡说什么!这就是成色不好的废料!”
“硼砂是助熔剂,但加到这个量,这就是炸弹。”黍知忧站起身,目光如炬:“这种配比入窑,瓷胎在出窑遇到冷空气的一瞬间会产生极剧烈的内应力,整炉瓷器会像手榴弹一样爆裂,到时候守在窑口的匠人,轻则毁容,重则没命,为了个方子,你准备杀人?”
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是又怎么样!”赵富贵见被拆穿,索性撕破脸皮,从车上跳下来:“现在矿土在我手里,这就是唯一的原材料!宁家要么签方子,要么守着这堆毒土饿死!”
黍知忧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叠还没干透的抵押书,在指尖悠然地扇动着:“赵老板是不是忘了,你这三辆车现在停的地皮,以及你刚才用来抵债的那几处房产,现在都在我名下。”
他跨前一步,气场全开,压迫感竟让赵富贵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拿不出好土,那我就以地主的身份,征用你这堆“垃圾”作质押。”
“你疯了?那是毒土!”赵富贵失声尖叫。
黍知忧没理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原本蹲在不远处树杈上舔爪子的红发少年,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车顶。
赤绒眼神凶戾,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他甚至没用手,只是抬起脚,轻飘飘地在加厚挡风玻璃上一跺。
咔嚓——!
整块防爆玻璃像蛛网般瞬间崩碎,原本还在轰油门的司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熄火跳车。
赤绒顺势扣动卸货手柄,满满一斗“毒矿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把赵富贵昂贵的皮鞋埋了个严实。
黍知忧站在漫天尘土中,黑色的风衣衣角翻飞,他直视着面色惨白的赵富贵,一字一顿地宣布:“三日后,就在这破窑口,我要用你这堆毒矿,烧出这世上最正的钧红。”
宁青青在一旁听得面色惨白,她爷爷可是说过,硼砂入土,神仙难救。
这根本不是烧瓷,这是在自寻死路。
老爷子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原本如老松般挺拔的脊梁像是被这一斗“毒矿土”给生生压折了。
他混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那堆被硼砂污染的泥巴,声音嘶吼得像破风箱:“这就是绝户计!这土进了炉,炸的是瓷,要的是命!姓黍的,你要自寻死路别拉着宁家垫背,这窑,我不开!”
黍知忧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那支烟杆,细心地拍掉上面的浮土,塞回老爷子颤抖的手里。
他能理解这种恐惧,对守了一辈子窑的人来说,这种“化学加料”的恶意比山洪爆发还要可怕。
宁叔,您教过青青,泥是有骨头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尘,眼神越过院墙,扫向远处草丛里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嘴角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然骨头里进了毒,咱们给它洗个热水澡不就行了?
赤绒,别在树上装猫头鹰了,干活。
随着黍知忧这一声招呼,一团红影从老槐树上一跃而下。
少年形态的赤绒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卫衣,嘴里还叼着根没嚼完的甘草片,一脸不情愿地揉着手腕:“说好了啊,这算加班,回去得给我加两箱最贵的水蜜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