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六月的夜晚,晚风算不上冷,可从家里跑出来的陶笛,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她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眼眶里翻涌的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
漆黑的夜色里,只有路边昏黄的路灯,拖着她孤单的影子,成了唯一的陪伴。
她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直到脚步停在那条熟悉的小河边,才颓然坐在河滩上,任由情绪彻底崩塌。
许是地方偏僻,这条小路鲜少有人经过,她就那样独自坐着,埋着头无声落泪,委屈与难过在心底翻江倒海,连带着不被理解的酸涩,一起堵在胸口。
不知道哭了多久,紧绷的情绪终于稍稍缓和,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五十六分。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算起身回家,一只温热的大手,却突然轻轻拍在了她的肩膀上。陶笛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清冷的月色洒在来人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头骤然一跳。
是程雨墨。
她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抬眼看向他,满眼疑惑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的少年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微微闪躲,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的生硬:“我出来……散步,对,出来散步。”
陶笛没多想,轻轻点了点头,全然忘了,两人的家根本不在一个方向,相隔甚远。
“你的眼睛怎么肿得这么厉害?”
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陶笛才后知后觉发现,程雨墨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旁边。
“打的。”
她别过头,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心底还残存着少女莫名的自尊心,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样子。
“那你没事吧?”少年的声音放得更轻,裹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顺着晚风钻进她的耳朵里。
短短一句关心,却瞬间戳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陶笛鼻子猛地一酸,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你……你别哭啊。”
程雨墨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想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可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迟迟不敢落下,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捂着脸,哭得肩膀轻轻颤抖。
等到陶笛渐渐平复了哭声,肩膀不再抖动,他才轻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呀?”
陶笛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支支吾吾地叮嘱:“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看着少年认真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的模样,她才垂下眼眸,小声说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爸妈把我写的小说稿扔了。”
“为什么?”
程雨墨眉头微蹙,语气里裹着满满的不解。
陶笛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
他们觉得写小说耽误学习,觉得作家这份职业,根本不切实际、太过不稳定。
沉默了几秒,程雨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格外清晰:
“你以后,想当作家对不对?”
难道表现得这么明显吗?陶笛在心里默默嘀咕,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总有机会的。”
他的声音太轻,消散在风里,陶笛微微偏头:
“你说什么?”
程雨墨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清冷的月色,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你一定有机会,写出更好的小说的。”
陶笛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云轻轻撞了一下,猛地狂跳起来。
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声音带着哽咽的暖意:“谢谢你!”
程雨墨的脸颊莫名染上一层浅红,他慌忙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耳尖却悄悄泛上淡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淡淡的水汽,裹挟着夏夜里独有的青草香,气氛温柔又静谧。
陶笛正准备起身离开,程雨墨却突然开口叫住她:“你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像一阵轻快的风,朝着小路尽头跑去,背影都带着几分急切。
陶笛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乖乖坐回原地,静静等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急促的喘息声。陶笛回头,看见程雨墨扶着膝盖,微微喘着气,额角渗着薄汗,左手紧紧攥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他缓了缓呼吸,迈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有些别扭,缓缓举起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陶笛定睛一看,那是一盒小巧精致的奶油蛋糕,边角还带着一丝微凉,显然是刚买来的。
“你怎么突然买蛋糕?”她满眼诧异,声音里满是不解。
程雨墨的脸颊更红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指尖微微攥紧蛋糕盒,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生日快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陶笛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四周格外安静,她能清晰听见树上夏蝉的鸣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她连忙伸手接过蛋糕,指尖微微发烫,连带着心口都暖烘烘的,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呢喃:“谢谢你。”
身后的少年似乎轻声笑了,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甜意,陶笛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底像是裹进了一团温热的光,久久散不开。
她指尖微颤地打开盒子,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也许是当时心绪太乱,满脑子都是意外与动容,以至于她忘记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日。
“对了,差点忘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小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到蛋糕中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过生日,怎么可以忘记许愿呢?”
陶笛愣愣地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沉默了几秒才终于开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有火吗?”
程雨墨的嘴巴微微张开,手还僵在半空,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秒。
最终是陶笛噗嗤一声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可爱的沉默。
眼前的少年挠了挠头,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问道:“没有火……愿望会不会灵啊?”
她耸了耸肩,无奈又好笑地看向他。程雨墨抿了抿嘴,一脸认真地说:“可是没有许愿,这个生日就不完整了。”
最后他还是执着地捧着蛋糕,示意她闭上眼睛许愿。
陶笛轻声叹了口气,依言闭上眼睛,随口说道:“我希望能有100个人喜欢我。”
说完便凑上前,轻轻呼了一口气,假装吹灭了眼前的蜡烛。
“愿望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就不灵了。”
程雨墨在一旁急得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惋惜,看着格外可爱。
陶笛没理会他的“懊恼”,拿起小勺子,平静地吃起了蛋糕,甜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驱散了大半心底的委屈。
“你为什么会许这个愿望?”
他突然平静开口,语气没了刚才的急躁,多了几分认真。
陶笛眨了眨眼,吃蛋糕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沉默片刻,她还是轻声说出了心底的话:
“可能是因为性格太内向了吧,从小到大,都没多少人愿意主动和我玩,所以……”
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被程雨墨轻声打断:“所以你希望能有100个人喜欢你,陪你玩,对吗?”
陶笛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陶笛慢慢吃完蛋糕,擦了擦嘴角,刚开口打了声招呼,打算转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
“陶笛,以后别说100个,以后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人喜欢你的。”
听到这带着几分幼稚却格外认真的话,陶笛忍不住想逗逗他,眼底带着笑意开口:“要是没有怎么办?”
“那我喜欢你。”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温柔的风,却狠狠吹动了她的心跳,陶笛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颊瞬间发烫。
没等她回过神开口,程雨墨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重复:“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永远。”
陶笛心头一涩,刚刚散去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她垂眸,声音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悲观:
“人总是要分开的,就算你能一直喜欢我,感情也会慢慢变淡,你以后会遇到……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此刻格外扫兴,也越发觉得,自己这样敏感又悲观的性格,难怪没人愿意靠近。
“不会的。”
程雨墨的声音格外坚定,陶笛诧异的转过头,撞进他澄澈又认真的眼眸里。
他紧紧看着她,没有丝毫闪躲,继续说道: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除非你主动离开我。我不会骗你的,如果有哪天我食言了,你就把我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
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眼神,陶笛的鼻子莫名有点酸,眼眶又微微泛红。
“我们拉勾。”
少年伸出纤细的手指,眼神执着又认真。陶笛看着他,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缓缓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好,我们拉勾。”
两只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在六月的月色下,定下了属于少年少女的,最长久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