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月黑风高。一人身着南军戎服,身披画着城墙图案的斗篷,如低飞的蝙蝠一样,从乌军南面阵地掠过护城河、纵向城脚,再如壁虎般顺着耳墙之角攀上城楼。
这人抹掉一个南丘守军的脖子,迅速脱下斗篷裹住其尸体,用一根带钩的软索放下城去。之后他收回软索系在腰间,自己站在了已死士兵的位置。这一连串动作说来话长,实则只在眨眼之间完成。周边守军全无察觉。
恰在此时,嗖嗖嗖嗖!一阵弓弦响动,几十支火箭同时射向那具被斗篷包裹的尸体。烈焰腾空,四溅的火光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乌军的攻城之战就此又一次打响。
对攻半个时辰后,天下大白。但见云梯上爬满乌军,南军箭射枪挑,毫不手软。
乌军阵中,一架比城墙还高的车楼竖起来,由士兵推着慢慢靠近城墙。不断有士兵爬上车楼朝城头放箭,战斗完全进入白热化。
郝汉领着鸠揪登城督战。蒋谋适、丙万清紧随左右。
行近耳城之时,一军士忽然回身,扬手一式“三魂离窍”,朝郝汉射出三支“夺命柳叶镖”,上取眉心,中取咽喉,下取心窝。
此人正是乌斯侍卫长章肃。他乘送饭之机,偷梁换柱,穿过南军系万登部,从线镇涛部转移到盘敬豪部后,趁黑潜上城头,执行“斩首行动”。目标直指南丘王。
郝汉眼捷手快,双手齐出,抓住了上面两支。但事发突然,他没法躲开心口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鸠揪舍身救夫,抢在飞镖射到之前,扑在了郝汉身上。
噗嗤一声,飞镖没入鸠揪后心,殷红的鲜血溢出来,溢出来。鸠揪发出的惨叫还没完全吐出喉咙,只轻呵了一声,便香消玉殒。身体立软下滑。
郝汉一把抱紧,连呼皇后,撕心裂肺,涕泪交流。
“丙万清护驾!”蒋谋适大呼一声,立即挥剑攻向章肃。
说时迟那时快,章肃顺手挥出那根带钩的软索,挂在乌军推近的车楼之上,人即如蜘蛛一样吊了过去。躲过几支飞箭,飘然下架,回到了乌军阵中。
蒋谋适无计可施,跺脚叹了一口气,回头来看郝汉。见皇后鸠揪被刺身亡,他亦悲痛万分,泪湿战衣。
郝汉命丙万清留在城头指挥战斗。之后抱起鸠揪,在蒋谋适的保护下,回到了府衙中的临时寝宫。他感动于鸠揪对他的忠诚,不管生活多苦,环境多险,驻青楼,下陈涌,救太子,荐良臣,一直坚持战斗,全力以赴支持他建立帝业。
为了让他活着,她义无反顾,从容赴死。这份爱有多真!这份情有多浓!这份义有多重!这份恩有多深!
旧事历历在目。郝汉痛彻心肺,叫走蒋谋适后,独自守着鸠揪冰凉的尸体,熬了一天一夜。
次日上午,郝汉才叫人用上等棺材暂时收殓了鸠揪尸身。只待战事消停,再运回南丘厚葬。??棺木选用阴沉木,厚重沉郁,仿佛承载着整个南丘的苍穹。
郝汉立于棺椁旁,昔日英武的面容此刻僵硬如石刻,内心悲愤交加。皇后竟为了护卫他而香消玉殒。这口森严的棺木,不仅盛殓着爱妻的遗骸,更压在了他心头,沉重得令他几乎窒息。他默默凝视片刻,霍地转身前往中军大帐,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每一步踏出,都带着踏碎仇敌骸骨的决绝。
消息如同裹挟着冰碴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南丘军营。“皇后为救陛下被刺而薨!”这短短几个字,在每个士兵耳中轰然炸开,不啻于晴天霹雳。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悲鸣与怒吼。
营盘之内,铁甲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声、捶打盾牌的闷响声,混杂成一片悲怆的交响。士兵们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复仇!为皇后复仇!为陛下雪耻!
“杀!杀光乌斯狗!”“血债血偿!告慰皇后娘娘在天之灵!”…
震天的呐喊冲破云霄,连天上的流云似乎也被这冲天的戾气所感染,纠结成黑沉沉的一整片。
皇后的死,不再是帝王的私痛,它化作了一股狂暴的飓风,刮刷着每一个南丘将士的灵魂,将他们同仇敌忾的意志淬炼得如同最锋利的战刃。
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仇恨,瞬间点燃了战场。接下来的数日,无名府城外的原野彻底沦为了炼狱。南丘将士如同受伤的猛虎,向乌斯军阵地发起了玉石俱焚般的冲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鼓早已被震天的喊杀与垂死的哀嚎淹没。原本层次分明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扭曲、撕裂、切割、冲断。阵型被彻底打散,双方士兵混杂一处,在狭窄的沟壑、残破的营垒、泥泞的河滩间各自为战。
旗帜倒伏,尸骸枕藉,断折的兵刃与破碎的甲片在血泥中随处可见。场面极度混乱,敌我难分。战场失去了秩序,只剩下最原始的、以命搏命的绞杀。硝烟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活人的头顶,连日光都显得浑浊不堪。
南丘大将校指北身披数创,重伤至死。畅晓旺则在一次反冲锋中,为掩护同袍陷入重围,被乱箭攒射而亡,周身箭矢密布如海伞怒张,触目惊心?
乌斯大将机堔阵亡。??这位以悍勇著称的乌斯名将,在混战中被数百名杀红了眼的南丘锐卒自杀式围攻,最终乱刀砍倒,斫成肉泥。
由于战局复杂多变,双方都无法封锁对方与外界的联系,皇后鸠揪乌斯遇刺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到南丘。??
南海之滨,波涛汹涌。海事总领鸠集正于领事府中处理繁忙的公务,信使带来的密报让他如遭雷殛——南乌战事胶着,皇后鸠揪救驾遇刺!
鸠集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玉杯“啪”地一声摔落在地,碎如粉齑。他扶着桌案,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直冲咽喉。女儿!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南丘尊贵的皇后,竟如此惨烈地陨落在异国战场!悲恸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吞噬。
然而,巨大的悲痛并未击垮这位执掌万里海疆的强人。他仔细分析后续军情:圣上被困无名府,补给艰难,事久必危。
他已经不幸失去了爱女,身为帝王的女婿郝汉此刻亦深陷险境,危在旦夕!而太子郝无惧未经战争考验,不敢拿主意。朝堂官宦无旨不敢擅动。若这般拖延下去,郝汉兵疲粮尽,岂非坐以待毙?
必须行动!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鸠集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倾南海之力,直捣高厦!
也是天赐良机,这日早晨,海上大雾蒸腾,如巨大的幔帐,弥漫甚辽,能见度不足百步,海浪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沌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