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谦依言在营门外安静等候,目光扫过禁军营房高耸的院墙和飘扬的旗帜,心中梳理着稍后的勘察计划。
不多时,史诗霓便快步而来。随即,两人捷驹轻蹄,踏着京城冬日午后清冷的石板路,穿街过巷,一路向“陈涌郡”方向疾驰而去。
荣谦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他要亲眼看看那条被霍飘用来隐匿行踪的小船。
两人来到南海领事府,拜见过国丈鸠集并说明来意后,史诗霓便熟门熟路地、将荣谦径直带到了水师一处僻静的船坞。这里停泊着几条待修的旧船和收缴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朽木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被拖回来的目标船孤零零地漂在浅水处。
荣谦走近细看,眉头微蹙。这船形制甚小,船体狭窄,仅容两三人。他纵身跃入船中,感受船体的吃水与平衡;接着又叫史诗霓上船。
“四人?根本不可能!”荣谦心中了然,这与他最初的推断完美契合:救援霍飘的,绝非她的同伙。
“霓子,”两人跳下船后,荣谦请求道:“带我去看看最初发现并藏匿这条船的地方吧。”
史诗霓“嗯”了一声,转身引路,带着荣谦离开水师坞口,很快来到了“农集屯”上湾一荒僻处。
两人翻身下马,步行至海边。这里人迹罕至,礁石夹缝间一条被茅草几乎完全覆盖的隐蔽水沟映入眼帘。若非有人指点,极易忽略。
史诗霓道:“喏,谦哥,就是这里了。那船当时就藏在这条水沟里。”
“呃!”荣谦微微点头,立刻投入了更为细致的勘察。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伏低身体,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沟边被压倒的草茎和岸边的土坡。
冬日的泥土又硬又滑,留下一些模糊但可辨的印记。经过极其耐心的观察,他终于发现了几枚浅浅的、属于女子的脚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更高的土埂上,他赫然发现了一串清晰有力的野兽爪印。那印痕独特,分明属于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豹子!
荣谦直起身,指着那几处关键的印痕,语气笃定地对史诗霓道:“霓子!霍飘应是带着一只体型不小的豹子,从这里秘密登岸的。这些爪印和她的脚印交错重叠,方向一致。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当天扑落史伯父掷击霍飘的鱼叉、救下她的那个黑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只极其凶猛迅捷的豹子。是它为霍飘争取了关键的逃生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梳理:“至于协助霍飘最终逃脱的上官未央和红衣人,最好的突破口,或许应从他们那独一无二、难以彻底伪装的武功路数入手。”
说到这,荣谦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面对真正挑战的凝重:“但这种层次的高手,最是深谙藏锋敛锐之道,不到关键时刻,一般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看家本领。寻找他们,决非易事。”
史诗霓听着这抽丝剥茧的分析,琢磨着“豹子”这个惊人却合理的推论,以及涉案的两位神秘高手的去向。她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调侃道:“谦哥,你这神捕的名头,看来这次是真要经历一场大火来烘干水分了?这案子听着就烫手啊!”
荣谦闻言,嘴角撇出一抹苦笑。他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绷紧,放眼眺望茫茫大海,那目光中既有对真相的执着,也有面对强大对手时,本能的警醒与凝重。
荣谦与史诗霓闲聊着往回走,不知不觉踏上了那片熟悉的沙滩。细软的沙粒在夕阳余温下泛着柔和的金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低沉的叹息。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掠起史诗霓鬓边几缕碎发,也撩动了她心湖深处那难以平复的轻澜。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地方——那正是数月前,她眼睁睁看着唐突的身影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起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刹那涌上心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满怀忧愁地看向身旁的荣谦:“这死唐突…自从逃出天魔岛后,到现在也没个音讯。谦哥,你说…他会不会…死了?” 连续两个“死”字沉重地砸在寂静的沙滩上,酷似她的思绪投入云垛得不到反响。
荣谦的心被那“死”字狠狠刺了一下。这哪里是埋怨?分明是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无处安放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才用最重的字眼来掩饰最深的不安。她是在想他,想得心都揪痛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荣谦胸腔里弥漫开来,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故意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冷静语调回应,目光却在不经意地关注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霓子!听你这话,似是不怎么担心施西啊?”
史诗霓身形微微一僵,仿佛被点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她立刻敏感到荣谦话语里那丝酸意与试探——他是在吃醋吗?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如同骤雨来时慌忙关上窗棂。
她别开脸,望向翻涌的海浪,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上一点疏离的客气,轻声道:“不是有谦哥在关心她么?” 这话听似合理,却将距离悄然拉开。
“呵呵…” 荣谦何等精明,怎会听不出她这“就雨关窗”背后,等于是间接承认了心之所向——唐突,终究是她心尖上那个抹不去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荣谦的心脏。“霓子说笑了。”他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压下簸扬的痛楚,语气平静道:“她和唐突在一起,能稀罕我的关心么?何况我与施西,素昧平生。”
荣谦这看似自证明白的解释,让史诗霓的心狠狠纠结起来,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勒紧。她与唐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份心意相通、灵犀相映的情谊,曾是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可那终究是“曾经”,如同退潮后遗落在沙滩上的贝壳,再美丽也只是过往的印记。
她比谁都清楚,过去和未来,仅仅是时间的先后而非因果。残酷的现实是唐突和施西真的在一起。而她这份深埋心底的眷恋,是否只能永远定格在“过去”的画卷里?那只能思之却无法预知的未来,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呢?一念及此,巨大的悲凉与无助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无法再承受这沉重的心绪和荣谦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必须逃离这令人心碎的话题。她努力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平滑无波:“谦哥!你说唐突和施西,他们躲得过霍飘的追杀吗?”
荣谦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肃杀。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投向京城的方向,那里仿佛有浓重的阴云在汇聚。霍飘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冷酷与死亡。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衡量局势的凶险,最终沉声吐出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来者不善,必须躲。”
“苍天保佑!” 史诗霓双手下意识地握在胸前,闭上眼睛,喃喃低语。这一刻,她所有的恐惧、祈求、无望的爱恋,都凝聚在这四个字里,随着海风飘散。
似乎过了许久,也似乎只是一瞬。荣谦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疼惜,有无奈,也有理解、包容和爱护:“霓子!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他弹袖整衣,但使几分清寞轻坠落尘泥,自思少年当有为!
“嗯!” 史诗霓凝眸对上他的目光,读懂多少不尽意,愁未许?
夕阳残照,斜晖万道,两骑绝尘,直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