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和施西,一个有天赋,一个有决心,两人的功夫都是与日俱进,不同凡响。
日复一日的苦修,汗水浸透了练功服,在海边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唐突的招式灵动如风,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韵律,复杂的心法口诀在他口中仿佛有了生命,一个眼神流转,内息便随之澎湃而生,掌风所及,风雷激荡,浪花飞溅。
施西的眉宇间凝着近乎执拗的专注,每一次舞动紫绫,都带着束龙缚虎的狠劲。她天资不及唐突,但能吃苦,功夫长进也很快。两人常常结伴苦练至日头西斜。
一日,汗水淋漓地停下时,晚风带着水汽拂过山间椰林。施西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望向不远处竹林掩映下略显孤清的“闻涛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唐突哥!你晚上一个人住在闻涛居,不怕吗?” 月光尚未完全驱散暮色,那幢矗立的伟楼在夕阳残照下,确实透着几分幽寂。
唐突闻言侧过头,清亮的眸子里是坦然的平静:“不怕。” 他顿了顿,看着施西微微蹙起的眉头,反问道:“你怕么?”
施西下意识抱紧了双臂,仿佛能驱散那无形的寒意。“死人我见得也不算少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瑟缩,“可一闭上眼,艾叔叔那天…那张脸,那满地的血…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怦怦乱跳,背上凉飕飕的。” 惨烈血腥的画面似乎又在她眼前闪现,让她不自觉地往唐突身边靠了靠。
“唉,”唐突轻叹一声,满含关切道:“你可以跟飘飘阿姨一起睡呀!那样会安实些。”他觉得这是个稳妥的法子。
施西却无奈地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困扰:“刚开始是跟飘飘阿姨挤在一张床上睡的。可后来…”她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后来耿干叔叔…他老来找师父谈事,经常待到很晚。我在那儿…不方便,就搬到那间小耳房去住了。”
唐突的眉头猛地拧紧,眼中全是惊疑:“耿干?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你可以再跟飘飘阿姨睡回到一起啊!”
施西连连摆手,闷闷不乐道:“那也不行啊!师父没发话,我哪敢自作主张再搬回去?”
“哦…”唐突看着施西那怯生生的模样,深为遗憾。他望了望灯光霏微的“微澜轩”和灯火通明的“闻涛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怅惘,低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们能住在一块儿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样。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夜里说说话,总归不那么冷清。”
“我也想啊!”施西立刻接口,眼中瞬间迸发出热烈的憧憬,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黯淡下去,缩了缩脖子,“不敢跟师父提…怕挨骂。” 她想起那段虽然艰难却无比温暖的时光,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怀念的浅笑,“唉,我还是忘不了百乐门郊外的破庙里,咱俩窝在草垛里的日子。外面刮风下雨,可挤在一块儿,反而睡得特别踏实。”
夜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练功的燥热,也带来更深沉的寒意。唐突看了看天色,温言道:“夜了,我们回去吧。” 他伸手轻轻挽起施西的手臂,想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别想太多,回去关好门窗蒙头睡觉,就不会那么怕啦。”
施西点点头,不自觉地紧紧黏着唐突,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两人踏着月色,沿着蜿蜒的石径,穿过婆娑的竹影,慢慢向住处走去。唐突一直将她护送到“微澜轩”那挂着灯笼的门前,看着她推门进去,屋内温暖的灯光映亮了她回望时带着甜笑的面庞,这才放心地转身。
随之,唐突的身影很快融入通往“闻涛居”方向的夜色里。他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独行的寂寥。
日月如梭,四年转眼过去。一个被晚霞浸透的美丽黄昏,斜阳将最后的熔金倾泻于海天交界。青黑色的海岸峭壁嶙峋,仿佛上古巨神裸露的、历尽风霜的肋骨,刚硬而沉默地刺向苍穹。
脚下,金色沙滩在夕照下闪烁着温润而结实的光泽,如同一位精壮勇者饱含力量的腹部,随潮汐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潮汐也并非寻常,它们扭曲着、奔腾着、昂首奋爪,如同无数条争抢龙珠的蛟龙,咆哮着撞击礁石,碎玉飞溅,声震寰宇。
终于,巨大的落日沉入墨蓝的海碗,只余下漫天燃烧殆尽的余烬。暮色四合,苍茫如幕,海面失去了光的抚慰,不安地低低颤动,一弯如钩的月舟,便在这动荡的墨绸上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在这天地壮阔又寂寥的时刻,唐突与施西难得地没有如常苦练功法。他们紧紧依偎在尚有余温的沙砾上,少女的馨香与青年蓬勃的气息交织。四年的朝夕相处,情愫早已在彼此心田中潜滋暗长。
无需言语,两颗年轻的心在暮色里彼此召唤、应和,炽热的情怀在胸中激荡、冲撞,似要与那奔腾的潮声一较高下。
海风拂过施西的发梢,缠绕在唐突的颈项,痒痒的,如同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此时此刻,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高崖上,是翠美玉。她并未多看沙滩上的缠绵一眼,径自朝着霍飘清修的“微澜轩”行去。
轩内烛火昏黄,霍飘正盘膝调息,周身气息幽深难测。
翠美玉垂首恭敬道:“小姐,岛上如今除了唐突,皆是妇孺孩童,几无男壮。”
霍飘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去,把唐突找来。”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带走施西,明晚才让她回来。”
“是!”翠美玉领命退下,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
海边,唐突正和施西依偎热聊。施西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然而,这静谧的二人世界很快被打破。
翠美玉突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唐突,走吧,霍飘阿姨找你嘞!”那“嘞”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催促。
唐突心头一凛,飘飘阿姨可是初次召他,事情恐怕非同小可。他迅速起身,略带眷恋地看了施西一眼,匆匆前往“微澜轩”。
“施西,你跟我去吧。帮我处理点琐碎小事。”翠美玉亲切地向施西招手。
施西礼貌地“嗯”了一声,跟她一起离开了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