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 第8章 chapter08

玛门推开墨克维兹的大门时，一身夜色寒气不散，黑色衬衫的衣角还沾着细碎的魔气。

“老板回来了！”

几个员工一齐围了上来，玛门挑了挑眉，往日里但凡他现身，总会下意识收敛气息，佯装无害的模样，这几个尚且战战兢兢，眼下他刚与那镜灵斗了一番，周身冷戾之气还未消去，他们反倒是不怕了？

“你制伏它了吗？”尤弥尔快步上前，一直攥着衣服的指尖都发白了，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

“我不知道。”玛门诚实的回答。

“不知道？什么意思？”尤弥尔心头一沉，下意识追问。

“字面意思，我现在无法确定它的去向。”玛门说道，“我本意是要将那面魔镜连同依附镜面而生的全部怨力，一并封印禁锢，可惜镜子碎了，它没有被困住，借着四散的镜渣怨气，直接逃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尤弥尔只觉喉咙一阵发紧，艰难的问道。

“意思就是，接下来两天，包括今晚，它都不会主动现身，现在你可以去睡个好觉啦。”

只有魔鬼才会在在这种情况下睡个好觉吧！尤弥尔没有被玛门故作轻松的话语蒙蔽，她犀利的指出了玛门未曾言明的关键：“那明天之后呢？”

“那还用说吗！”法夫纳道：“七日订单时限一到，要么你成功给它一个披萨，要么墨克维兹的庇护失效，它可以随时找到你，出现在你的面前，再把你剥皮杀掉。”

“谢谢你把话说的这么清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上哪儿找一个负信人——你说用羊心脏里的血怎么样？它能吃出来味道吗……”

“我很欣赏你，尤弥尔。”玛门说。

“这种时候了，就不要尽说一些没用的话了，你们不是魔鬼不是妖怪吗，怎么看起来一点办法都没有呢！”尤弥尔在店里走来走去，语气略带焦躁。

“喂！你说谁是妖怪啊！”

“侏儒别捣乱。”拉娜看着尤弥尔：“我们当然不怕镜灵，你在我们身边也会很安全，但你不可能永远都在我们身边，尤其听老板的意思，镜灵不止这镜子一个载体。”

“它或许可以潜藏在街边的橱窗，车载玻璃等等一切能倒映出影子的东西里，这样一来尤尼你就很危险了。”

尤弥尔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沙发靠背，只觉一身冷汗——然极致的恐惧过后，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不甘、被动，尽数翻涌上来，反倒让她生出一股逆反的心气。

她不服，就算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她也不能让自己任由恶灵这样欺负。

尤弥尔抬眼，眼底褪去慌乱，只剩一股倔强的韧劲，她直直看向面前的魔王。

玛门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变化，眉梢微挑，还未等他说什么，就见尤弥尔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他。

尤弥尔明白眼下谁是唯一靠山——拉娜说玛门贪婪惜财，把自己手下每一个员工都视作专属资产。

这里，唯有他能护住自己。

尤弥尔能屈能伸，仰头看着身形挺拔的魔王，语气诚恳：“老板，你得救我。”

“哦？”

“我是你店里的夜班店长，你选定的员工。”尤弥尔没有跟他废话都是墨克维兹把她卷入是非的事实，她知道魔鬼不会在乎：“若是我死了，就是你损失一个能踏踏实实、任劳任怨的员工！你舍得吗！”

玛门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漆黑眼眸漾开兴致。

他见过无数的人类。他们或求饶、或哭泣、或讨好谄媚，众生百态，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如尤弥尔这般怕死之余，还懂得拿自身价值同他谈判的人类。

有趣。

不说那面魔镜本就是从墨克维兹仓库流出，他本就不会放任这只怨灵肆意妄为——不然他这个晚上在干什么？做慈善吗？

不过既然尤弥尔主动递甜头，他自然没有不收之理。

“我可以帮你。”玛门应声，语气轻快，却又带着股贪婪独有的算计，“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庇护。”

话落，虚空自动浮现一页泛着深紫色魔气的契约文书。

“贪婪之约？”拉娜惊呼，尤弥尔望向她，看到拉娜的眼底掀起一层波动。

显然这个契约让拉娜十分心动。

但对海中女妖来说好的东西于人未必，尤弥尔清醒的收回视线又望向玛门，希望他能解释一二。

“这是我专属的契约，签订后，就没有魔能越过我取走你的灵魂。”玛门语速极快：“如此就算你遇到镜灵，它或许能杀死你，但绝对吞噬不了你的灵魂”

“……就没有能让我好好活着的方法吗？”

“只要你的灵魂在，你还怕活不了吗”玛门歪头看着尤弥尔，声音放轻，充满了蛊惑力：“到时候你就能摆脱□□的束缚，超脱生死，和永生没什么区别的死掉了！”

……

看的出老板非常期待她死掉了。

尤弥尔沉默了三秒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一个魔鬼在用死得高级点来诱惑她教出灵魂。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生意。

她看向契约写明了她要付出的代价——她将终身绑定墨克维兹，不得主动离职、不得背信弃义、不得忤逆老板，违约的代价还包括她此生所有寿命、财富。

很好，死了以后不仅灵魂没有自由，连钱也留不住，尤弥尔闭了闭眼：“要不我还是等死吧。”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被抓进镜子里后她还能不能存私房钱。

“哦？”玛门疑惑的看她，“私房钱？”

“笨蛋！你犹豫什么呢！快签！”拉娜在尤弥尔耳边小声：“贪婪之约亦是贪婪之权，你会得到你无法想象的滔天权力——”

“我不签。”尤弥尔坚定的看着玛门：“这契约和被M女士抓走有什么区别，除非你把后面那句话删掉，我此生的财富只属于我自己。”

“你倒是格外投我的意呢。”玛门笑了下，“你要是真那么快答应了我反而要犹豫。”

说着，他爽快的删去了契约的后半句。

“我还是第一次见不在乎灵魂归属，一心惦念财富的人类，这样的你想必能给我带来更多的收益。”

他把删改后的契约重新推到尤弥尔面前。

“我可以在解决这件事以后再签吗？”

这件事解决以后她还有什么必要依附魔鬼——显然玛门也想到了这点，他点了点头：“可以呀。如果你遇到镜灵还没有被它杀掉的话。”

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向玛门求助的，尤弥尔没有再犹豫，轻点契约，一道紫色微光融入她的眉心。

玛门心情大好，又变回那副无害的模样：“放心，我承诺，你不会有事的。”

既然判定恶灵两日内不会现身，留在店里也是浪费时间，交代几句后，玛门决定再去萨麦尔那儿问问情况。

玛门离开后，刚轻易签完卖身契的尤弥尔却是焦心又疑虑，理智上她相信比人厉害得多的魔鬼肯定能保护她，但她也看出万一自己死掉对玛门也没有什么损失，这让她难以托付信任。

心神不宁之际，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此前加百列在心理咨询室说过的一句话。

想要彻底摆脱诅咒，逃避无用，唯有查清诅咒根源，了结怨灵执念。

她所知道的唯一和M女士有关的人就是凯伦。

但凯伦已经死了。

“这其实不算问题。”拉娜知道尤弥尔在想什么之后，开口说道：“人死后，只要灵魂还在，就可以通过通灵获取灵魂的记忆，查其所有过往，天使和恶魔给灵魂分类审判的时候都用这方法。”

“你也会？”

“当然。”拉娜点了点头。

尤弥尔眼睛一亮——她不知玛门早在见到凯伦的第一眼就确认过对方的灵魂已经被吞噬，她决定重返克普莱。

“我想回去看看。”尤弥尔看向拉娜，“你能陪我再去一趟精神病院吗。”

.......

夜色更深，风霜更甚。

尤弥尔和拉娜两个避开主干道巡逻警车，一路绕小巷，再度抵达克普莱精神病院。

白日里平静冷清的住院大楼，因为18号病房命案，此刻已经彻底陷入混乱：警戒线拉起，警车停靠楼下，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不断。

走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处处戒备森严。

尤弥尔心死的看到一个警察正拿着她的手机和信用卡。

“……发现一部可疑的手机、一张银行卡，经信息科验核，归属者尤弥尔·多蒂尔。”

“登记备案，暂时先将她列为重点嫌疑人。”

......

尤弥尔缩在走廊拐角，听着办案警员交谈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得她透心凉。

“别出声，跟着我。”拉娜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泛起淡蓝色水光，低声念诵了几乎尤弥尔听不懂的咒文，一层透明水雾笼罩两人周身，“我的隐身咒并不高级，时效不稳定，抓紧时间进病房。”

尤弥尔点点头，随着水雾覆身，她大胆的走出来，见周遭来往医护、警员对她们视而不见。

哪怕拉娜说这不算高深的咒语，也足够她惊叹了。

她们畅通无阻穿过警戒线，推门进入18号病房。

白日里刺眼至极的亮黄墙面，此刻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血腥味，萦绕不散。

尤弥尔避开窗户，却听拉娜声音发沉：“尤弥尔，凯伦灵魂没了，我没法通灵——”

话音落下，笼罩周身的水雾骤然碎裂。

“x的！隐身咒提前失效了！”拉娜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里面有人！”

门口值守警员察觉动静，推门而入。

这一刻，拉娜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抽回牵着尤弥尔的手，身形化作一道蓝色水影，顺着窗边缝隙，转瞬消失无踪。

“等——”尤弥尔伸着徒劳的手，彻底暴露在警卫的视线下。

“你是谁，这么晚了为什么在这里？”

尤弥尔僵在原地，警卫的质问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逃不掉，躲不开，无从解释，这下她真的要被抓走，背负杀人罪名了。

绝望漫上来的瞬间，病房外面再度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警员转头看去，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走廊白光缓步走来。

鎏金发丝不染风霜，澄澈的蓝眸温和平静，一身干净白大褂，褪去此前诊室的温柔，多了几分不染凡尘的圣洁。

是加百列。

他抬眼，淡淡看向持枪走近的警员，嗓音清润，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是本院特邀心理医师加德森，她是我带来配合命案心理取证的证人。”

尤弥尔呆呆的看着加百列三言两语间将她从被嫌疑的窘境拯救出来，心中一时悲喜交加，难以言表。

为什么他不早一点出现呢？

“那辛苦你们了，这里就交给您了，加德森先生。”警员们看过加百列拿出的证件，没有再多盘问就离开了病房。

喧闹隔绝，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之内，只剩尤弥尔与加百列两人。

尤弥尔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紧绷许久的情绪轰然落地，她看着加百列，声音沙哑：“加德森医生......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加百列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底，语气温和。

“凯伦死了，灵魂也没了...”尤弥尔攥紧手心，满心茫然：“我查不到任何怨灵的过往，马上就要到七日时限了，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加百列摇头，抬手轻抬指尖，病房空气泛起细碎金色光点，“恶魔只能依靠灵魂回溯记忆，是因为他们生性只会掠夺与吞噬。

尤弥尔怔怔的看着加百列。

流光浮动，显得他无比温柔且神圣：“而天使承接神之恩泽，只需调动现场的自然元素就可回溯逝者生平。”

这就是天使吗？

她说过的，没说过的，以及过去那几个小时内经历的，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所以放心吧。”加百列微笑的看着她：“哪怕没有灵魂，我也能重现，死者所有的经历。”

金光缓缓笼罩整间病房，刺眼的亮黄色墙面渐渐扭曲，破碎的光影凝聚成一个光圈，对人类来说，时间是不可捕捉的，但那一刻尤弥尔仿佛看到时间的具象化，它在这里，如活的，在加百列的手中曲折往返。

加百列侧首，看向身侧怔愣的尤弥尔，轻声开口。

“来吧，尤弥尔，和我一起去听听凯伦要说什么。”

他伸出手，宛如邀请。

尤弥尔鬼使神差的把手搭上去。

下一瞬，白光在她眼前炸开，尤弥尔只觉身体一轻，她被带着，一起跃入了天使编织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