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乌云遮月,尚未褪去官服的秦明章负手站在祠堂内,来回踱步。
祠堂正中央,秦照与秦览二人并排跪地。
秦照因落榜一事自知无颜面见祖宗,只能老老实实跪地受罚,但秦览心中甚是不服,自己不过是在外多饮几杯酒而已,便无辜被一道牵连罚跪。
蒋琴抹着泪,遣散一众家仆,只留老管家提灯候在祠堂外。
秦明章捋了胡须,面色凝重,旁边的烛火映得眼睛生疼,突然,他一掌拍在桌子上。
“老爷。”蒋琴一惊,手帕掉落。
“闭嘴!”秦明章目光掠过她,径直落在秦照身上,哑声质问:“自己解释。”
秦照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说!”秦明章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老爷!”蒋琴冲上前将人护在身后,哭道:“你别再逼照儿了,他心里何尝不难受啊!”
“父亲....是孩儿没用。”秦照攥紧衣袖,声音夹带一丝哭腔。
“你可真是....真是我的好儿子。”秦明章咬牙切齿,愤愤道:“我那些同僚的子侄们哪一个是考了五次还没中举的?你知不知道,今儿旁人见我早早地从官署出来,还特意赶来恭喜我,如今这样让我以后在朝中如何抬得起头来!”
说完,他挥袖转身,瘫坐在椅子上,抬头对着祖宗牌位凝视许久,沉声道:“见你平时读书也认真,没有半分懈怠,既如此,想来原因只有一个了。”
三人齐齐抬头。
“气运。”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秦照同母亲面面相觑,不知其意。
蒋琴思忖片刻,试探问道:“莫不是照儿气运不好,冲撞了那天上的文曲星?”
秦明章不作回应,只是将人都赶出祠堂,自己跪在祠堂里,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蒋琴生怕他反悔,连忙带着自己两个儿子回了东院。
*
翌日清晨,秦明章从祠堂出来后,直奔东院。
“噗!”蒋琴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满脸震惊,“你要将照儿送去寺院?”
秦明章点头,将怀中折好的信纸递过去。
蒋琴连忙接过,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京云寺”三个大字。
“这便是老爷想了一夜想出来的法子?”
“不错,那京云寺的主持我认识,方才从祠堂出来时已经派人前去打招呼了,照儿明日便可启程,待三年后秋闱前一日,方可归家。”
“三年!”蒋琴惊道:“老爷你莫不是被人诓骗了?”
秦明章瞪了她一眼,“你还想不想照儿中举?”
“可是....”
“不必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你今日先收拾一番,明日辰时即刻送照儿启程。”
直到人离开,蒋琴紧握着那张纸,还没缓过神来,哪有当爹的把自己儿子送去寺院?一去还是三年,这老爷怕是被气糊涂了病急乱投医。
当将这个消息传到秦照耳里时,他不仅不反对,反而暗自窃喜,寺院清净,离家也不远,还不用整日面对父亲责问和母亲诉苦,这再好不过了。
“凭什么父亲不让我去!我也要去!”秦览心中不公,怒拍桌子以示抗议。
“你又不科考,瞎凑什么热闹?”
“我不管,兄长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可以去寺里习武,贴身保护他。”
蒋琴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快把这些话咽回去,若传到你父亲耳里,仔细你皮肉。”
“我不服!”
蒋琴懒得搭理他,转头问秦照,担忧道:“照儿,寺院可不像在家里这般舒坦,日子清苦,你当真受得住?”
“母亲。”秦照面露苦涩,无奈道:“还有什么是比屡次落榜还苦的事情吗?”
蒋琴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三确认。
“母亲别担心,这一次,孩儿定然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
见他心意已决,蒋琴只好含泪替他收拾行装。
不一会儿,大公子要去京云寺苦读三年的消息传遍整个秦府。
春和与谢旻正在书房整理墨宝,这一去就是三年,要带的东西恐怕得拉好几车。
原本蒋琴想让自己身边两个侍女跟过去服侍,但被秦照一口回绝,他只要了春和与谢旻两人,蒋琴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同意。
谢旻将书放进箱笼,抬头见蒋琴正忙着指挥小厮清点物品,而四小姐秦悦在一旁拨弄着檐廊下的鹦鹉。
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秦悦腰间。
待蒋琴离开,她从秦悦身边走过,将藏在袖中的铜铃拿出来。
手一松,铜铃掉在地上。
听闻声响,秦悦转过头睨了她一眼,随即捡起铜铃玩弄。
谢旻暗暗清了清嗓子,转身呵止:“四小姐别碰!”
“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秦悦被吓了一听,双手叉腰愤怒地瞪着她。
“小的该死,只是这铜铃是小人的,您碰不得啊。”
“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你一个下人,怎敢抢我的东西,你信不信我这就去告诉母亲!”
谢旻忙道:“小的不是不给小姐,而是小姐身上已有一枚银铃,若还要这铜铃,二铃相碰,恐招来不好的东西,小的怕小姐晚上做噩梦。”
秦悦愣了愣,但自己是这府中的嫡小姐,自是不能露怯,于是咽了咽口水,道:“我不怕。”
谢旻假装无所谓,道:“既然小姐不怕,那这铜铃小的就送给小姐了。”
秦悦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到檐廊拐角处,见四下无人,一把扯下腰间银铃,连同手中的铜铃一起丢进花坛,随后回了自己院子。
谢旻匿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眉眼微弯。
当天夜里,柳妤将谢旻叫过去细心嘱咐一番,末了又递给她一个包袱:“旻儿,你明日就要同大公子一起去寺院,这是姨母攒的一些银两,你拿过去好傍身,寺院清苦,你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旻将包袱推回去,“姨母,寺院有吃有住,我用不着,您和婉儿才更需要这些银钱。”
“听话,带着好。”柳妤语气哽咽,想到这孩子要住上三年就忍不住心疼。
谢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倔强道:“若姨母不拿回去,我就一直跪着。”
柳妤拗不过她,只得收回银子,“你这孩子,姨母不给就是了,快起来。”
谢旻这才起身,将怀里一枚银铃放在她手心,“姨母,这是秦悦从婉儿身上抢走的那枚银铃,您先替婉儿收着吧。”
柳姨娘面露诧异,“你是怎么要回来的?”
谢旻眨了眨眼,笑道:“秦悦玩腻了随手一扔,恰好被我给捡到了。”
柳妤自然不相信,不过她不想说,那自己也不问了,于是又拉起她手,细细嘱咐着。
*
次日,秦府众人站在大门前相送,蒋琴一边抹着泪,一边握着秦照的手埋怨。
秦照看了眼父亲,面露无奈。
“行了,别误了吉时。”秦明章拉开她,伸手拍了拍秦照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一次,你万不能再让为父失望。”
秦照撩袍跪地,磕头一拜,“孩儿定当不负父亲母亲所望!”
“好好好,母亲信你,快些起来。”蒋琴将他扶起,怕漏了行头,又让侍女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
一旁的柳妤默默擦着泪,不敢多言。
看着姨母这般模样,谢旻心里万般不舍,正要开口又听见秦明章怒道:“秦览这个孽障又上哪去了!他兄长今日去寺院,他也不知道来送送,果真是目无尊长,等他回来看我——”
“好了,别误了吉时。”蒋琴开口打断他,伸手理了理秦照衣领,“照儿,路上小心。”
“是是是,你快上马车。”秦明章跟着道。
“孩儿告辞,望二老注意身体,到了寺院我就让张嬷嬷带两个妹妹回来。”
“好。”
原本蒋琴不愿让秦悦跟着一起去寺院,但秦悦又哭又闹,她只得妥协,想了想,便让秦婉也跟着去。
秦照带着两人上了马车,谢旻走在马车后头,频频回头望向姨母。
人走后,秦明章直径赶去钦天监,唯独蒋琴和柳妤在门口站了许久,直至马车消失在路尽头。
辰时末,马车出了城门,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已到了京云寺山下。
京师城外只有两座寺院,一是广元寺,二是京云寺。
广元寺乃皇家所有,位于紫禁城二十里外的浮名山中,山后便是帝陵,四周重兵把守,戒备森严,非皇室之人不得进入。
而京云寺坐落皇城脚下,广纳天下百姓祈福,天南北往之人路过此地,皆要入内拜上一拜,因此寺内香火旺盛,连年不断,一年一度的庙会更是热闹非凡,官宦世家、寻常百姓皆携供品,踏至纷来。
马车停在山下,谢旻将马凳放平稳,将婉儿抱下来后,伸手去扶秦悦时,却被她一把拍开:“我才不要你碰!”
秦婉挡在谢旻身前,不满道:“四妹妹,你不许这样说我表哥。”
秦悦正要骂回去,就被秦照敲了敲额头:“兄长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婉儿是你姐姐,怎可这般无礼?”
“哼!”秦悦不服气,叫来张嬷嬷,让她抱自己下去,落地后,又对秦婉说:“母亲不让你同他一起,我今儿回去就告诉母亲,你不听她的话!”说完,便进了寺庙,张嬷嬷赶紧跟上去。
“你!”秦婉心急,怕表哥因此又受到夫人责罚,当即红了眼眶。
秦照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安慰道:“别担心,你四妹妹开玩笑呢。”
秦婉一愣,沮丧道:“谢谢大哥哥。”
她知道大哥哥只是在安慰自己,她也知道四妹妹一定会去夫人面前告状。
见她那张小脸都快拧在一起,谢旻感动之余又有些心酸,轻声道:“婉儿,我以后就住在寺院了,夫人罚不到我的,别担心。”
“对哦,表哥今天就要住在这了,那我可以经常到这来找表哥吗?”
谢旻牵起她手,边走边道:“只要婉儿每天开开心心,乖乖听姨母的话,那很快就可以见到表哥。”
“嗯!婉儿听表哥的话。”
“婉儿真乖。”
众人沿着蜿蜒下路拾阶而上,来到寺院前坪。
寺内绿意盎然,矗立着七八颗参天大树,三尊香炉赫然屹立中央,原本正值盛夏,几缕阳光透过树叶,恰逢落在香炉前池塘里的铜龟上,熠熠生辉,此番景象,倒是让人心静不少,连带四周那股灼人的热意也瞬间消散。
谢旻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上香求愿之人寥寥无几,明明方才路上见许多人赶来这上香,为何进了这寺,反而人都不见了?
进入内殿后,张嬷嬷依礼制给了香火钱,小沙弥将点燃的佛香递给三人。
秦照双手接过香,虔诚地拜了三拜,秦婉和秦悦站在他身后,有模有样地跟着拜了三拜。
谢旻站在一旁,抬头凝视面前三尊佛像,恍惚想起去年和赵满在晁州城外那间破庙里的日子。
一年已过,可她却还未有阿满哥哥消息。
她虔诚下跪,磕头三拜。
佛祖在上,请佑姨母与婉儿,还有阿满哥哥,此生无恙。
拜完后,一名僧人走过来,双手合十,朝秦照道:“施主舟车劳顿,请随贫僧入后院休憩一番。”
“多谢。”秦照回了一礼。
众人随那僧人穿过三道檐廊,途中见不远处崖壁上有两只丹顶鹤自云雾盘旋而过。
青山白鹤,若是文人骚客于此,定要吟诗作对,以此明志。
秦照心间一热,竟有些看入了迷。
“哥哥,快看!仙鹤,有仙鹤!”秦悦惊呼,眼神直勾勾地看着。
秦照回过神,愠道:“悦儿,此处是寺院,怎可如此吵闹?”
“哦,知道了。”
僧人笑道:“施主不必嗔怪,主持说过,佛祖心中留,胜过万柱香,京云寺没有那么多世俗规矩。”
秦照顿感诧异:“这倒是新奇,我可否先见见主持?”
僧人摇头:“望施主谅解,主持昨日云游去了,恐过两三月方可回。”
“原是如此,那也不急,有缘自会相见。”
“施主说得甚是。”
众人又继续向前走。
谢旻走在最后面,看着那僧人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指不上来。
京云寺后院原是一片荒芜,但近年来寺内祈福之人越来越多,便将此处重新打理一番,建了几院新房,新房后面有二十多亩良田,不远处是一处溪流,直通护城河。
此刻后院人来人往,官宦家眷与寻常百姓被安排在左右两边廊亭下品茶纳凉。
僧人将众人带到一处空亭下,命人送来茶水与点心,春和带着小厮们去后院安置行头。
秦照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细细回味,又抿了一口,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道:“这茶倒是新奇,一口微涩,再喝便生出一丝清甜之味,张嬷嬷,谢旻,你们二人也无需站着了,坐下来尝尝这茶。”
张嬷嬷俯身行礼,推阻道:“回大公子,这于礼不合。”
“母亲不在此处,便不必拘于那些俗礼。”
“老身不敢。”
谢旻跟着道:“多谢公子美意。”
话音刚落,一位白衣男子三两步跨阶而上,语气激动:“子仲兄!”
听闻有人唤自己的字,秦照抬头,看清来人后,忙起身迎上去,笑道:“逸归兄!”
“哈哈哈,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你。”
那男子笑声爽朗,言行肆意,谢旻看他衣着面料精贵,又与公子相识,应该是京中官宦子弟。
“我今日奉父母亲之命来此研读三年。”说完,秦照对两个妹妹介绍道:“这是大理寺卿长子周逸归。”
秦婉笑着行礼,“周家哥哥好。”
秦悦在张嬷嬷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二位妹妹安好。”周逸归笑着回了礼,勾上秦照肩膀:“可真是羡慕你有这么两位粉雕玉琢的妹妹,软乎乎的,多可爱啊。”
“我记得逸归兄有位胞弟,不知今日可来了?”
“当然来了,那小子从小就爱跟着我,甩都甩不掉。”说完,他转身朝柱子后招招手,道:“岘儿,过来。”
少顷,亭柱后缓缓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闪躲,不敢看人。
见他磨蹭,周逸归径直跑过去将人牵出来,“我这弟弟性子安静,怕生,又爱粘着我,让子仲兄和二位妹妹见笑了。”
“逸归兄言重了,我看令弟面相温宜,将来长大必有一番作为。”
“哈哈哈,子仲兄莫不是要承了令尊之职,入那钦天监?”
“唉。”秦照叹了口气,“今年秋闱我没考中,所以父亲才让我到此处研读三年。”
周逸归一愣,忙道:“子仲兄不必沮丧,你定会高中的。”
“那便借逸归兄吉言了。”
“跟我还客气作甚,我们去那边聊聊?”
“也好。”
秦照转身对张嬷嬷和谢旻道:“你们二人就在此处好生照看两位小姐。”
“是,公子。”
“你们两个也不要乱跑,可明白?”
秦婉和秦悦齐齐点头。
这时,周逸归衣角被扯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见自家弟弟正委屈地看着自己,当即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便哄着道:“岘儿,这有两位好看的妹妹,你就在此处,同她们一起玩可好?”
周岘揪着衣角,满脸委屈。
见状,秦悦忍不住笑出声,“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天天粘着哥哥,父亲说过,男孩子就应该天不怕地不怕,做男子汉,像我两个哥哥一样。”
闻言,秦婉在一旁小声嘟囔:“我表哥也是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