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的天色像一块被反复浆洗过又拧不干的旧抹布,灰蒙蒙地压在老旧隔断房的头顶,将暗未暗的余晖顺着满是污垢的玻璃窗渗进来,把逼仄的空间切割成几块昏沉的光斑。
顾鸿洲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折叠桌前,正低头对付碗里的白粥和一碟颜色发暗的咸菜,米粥表面和咸菜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但他咀嚼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这粗粝的滋味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踏实。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砸在薄薄的木门上,三下,力道极重,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连门框上的灰尘都跟着簌簌落下。
顾鸿洲没有立刻起身,甚至连咀嚼的频率都没有乱,他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任由那双沾着油渍的筷子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谁?”
门外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麻杆。”
那声音里透着习惯性的讨好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顾鸿洲这才站起身,趿拉着鞋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麻杆比记忆中又瘦了一圈,脖子深深地缩在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子里,眼神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四处躲闪。
而在麻杆身后,还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上下扫视着顾鸿洲。
让空气变得粘稠的是站在最前面的芬姐,她那张脸上涂着浓艳的脂粉,红唇像刚吸过血一样刺眼,目光化作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毫不留情地从顾鸿洲的脸上刮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刻薄。
视线穿过眼前这三个人,顾鸿洲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七年前那个充斥着烟味和汗臭的赌场门口。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弱得像根豆芽菜,每天天不亮就蹲在赌场后巷的垃圾堆旁,在一地狼藉里翻找别人丢弃的烟头,只为能换几个钢镚买两个冷馒头。
麻杆那时候还没这么畏缩,虽然也是个在夹缝里求生的可怜虫,即使再不喜他,但偶尔也会替他挡一挡那些喝多了的赌徒的拳脚。
那些在泥泞里互相舔舐伤口的旧情,就像蒙在老物件上的一层薄灰。
被今天这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散开,露出底下冰冷刺骨的现实。
芬姐显然没有耐心陪他回忆过去,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直接亮出了底牌。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轻柔,但字字句句清晰得像生锈的钉子,死死地钉进这浑浊的空气里,“沈武京手里那份东西,要么今天交出来,要么就说个明白下落,作为交换,沈武京没付的那份高利贷一笔勾销。”
这条件听起来像是恩赐,但顾鸿洲知道,这不过是赌场惯用的把戏,用一笔早已烂透的旧账,换他手里唯一能保命的筹码。
芬姐似乎觉得还不够,她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小满还在疗养院里躺着呢,那地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医药费每天都在涨,沈武京就算再有钱,保得了一时,难道还能保他一辈子不成。”
听到小满这个名字的瞬间,顾鸿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小满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和他一起在赌场后巷长大、那天之后却被赌场用高利贷骗去、现在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
但这一震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脸上便重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顾鸿洲只是静静地看着芬姐,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仿佛眼前这个用他最在乎的人来威胁他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在街头偶然撞见、面目模糊的路人。
这种近乎非人的平静,让芬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芬姐对他的平静感到恼怒,那层精心维持的假笑像被撕破的面具一样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撕破脸后毫不掩饰的狰狞。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顾鸿洲的鼻尖,恶狠狠地说,“别以为装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你过去在赌场记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替大人物背的那些黑锅,明天一早全部都会公之于众。到时候别说是一个沈武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这个满身污点的烂账房。”
面对这番歇斯底里的威胁,顾鸿洲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不理会芬姐的咆哮,只是转过头,把目光移向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拼命搓手的麻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你欠赌场的钱,还清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麻杆最不堪、最脆弱的软肋。
麻杆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愕与慌乱,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咕噜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原地徒劳地挣扎。
看着麻杆这副模样,顾鸿洲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要是真清楚那些账的来龙去脉,古承业就不会派你们这种连自己底裤都守不住的废物来跟我谈。”
随即,他不再看麻杆,而是直视着芬姐的眼睛,平静而流畅地报出了一部分只有赌场内部核心人员才懂的记账暗号。
“左三右七,红圈是本金,蓝圈是利息,黑叉是坏账,死账用三角,活账用圆圈。”
这些暗号曾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是他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活下去的本事,但同时也是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烙印,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过去。
随着他一个个暗号的吐出,芬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从狰狞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深深的忌惮。
她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只会低头记账的少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账目背后的秘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张巨大的赌桌上,人人都是筹码,包括她芬姐,也包括此刻抖如筛糠的麻杆。
芬姐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你有种!”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人转身离开。
那个花衬衫男人在跨出门槛的瞬间,阴鸷地回过头,用一种毒蛇吐信般的目光狠狠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记恨与杀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信子在他脸上舔过。
顾鸿洲没有关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刺骨的凉意一点点侵入骨髓,直到身体被风吹得发麻,直到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转过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回到屋内,桌上那碗凉粥已经彻底没了热气,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硬壳。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将那碗冰冷的粥连同碟子里的咸菜一起倒进了窗外浓稠的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按在贴身衣袋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纸条依旧滚烫,像是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芬姐刚才的话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一场残酷风暴的预告。
他过去全部的经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账目,那些被迫背下的黑锅,都会被一一翻出来,像泼脏水一样毫无保留地泼在他身上。
钩子已经收紧,他不再是那个能躲在老砖墙后、任人揉捏的影子。
风暴将至,而他,已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