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清被带走的第二天,云山县像被扔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
表面上,一切照旧。县委大院的灯该亮还是亮,各科室的人该上班还是上班,食堂里的红烧肉该供应还是供应。但所有人都知道,地壳下面,岩浆正在奔涌。
沈若棠早上八点走进县委大楼的时候,走廊里的人看见她,不再是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敬畏。
那种敬畏里有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恐惧。佩服的是,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江南女人,真的把县委书记拉下了马。恐惧的是——她下一个要查的,会不会是自己?
沈若棠没有看任何人。她步伐平稳地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省纪委的批复:同意对云山县住建局原局长林建平、财政局原局长赵德明、交通局原局长孙国华等人进行立案调查。沈若棠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第二份是华能纪检组的通报:马国强案涉案金额扩大至一千五百万,另有七名华能云山分公司管理人员被采取留置措施。沈若棠看完,眉头微皱。七个人,比预想的多。这说明华能的问题,不只是马国强一个人的问题。
第三份是最厚的——方明连夜整理出来的“云山建设”近三年承接的所有工程项目清单。沈若棠翻开,一项一项地看。
云山大道改扩建工程,中标价一亿两千万,实际造价六千万,差额六千万。云山县人民医院新院区建设项目,中标价八千万,实际造价四千万,差额四千万。云山花园房地产项目,中标价五千万,实际造价两千五百万,差额两千五百万。云山县污水处理厂改扩建工程、云山县垃圾处理场建设工程、云山县农村公路改造项目……
一共十一个项目,总中标价超过五个亿。
沈若棠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五个亿的项目,实际造价只有两个多亿。多出来的近三个亿,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自明——被刘正清、刘志强、林建平、赵德明、孙国华等人瓜分了。
这还只是“云山建设”承接的项目。其他公司呢?其他项目呢?云山近三年的财政支出,有多少被这样吞掉了?
沈若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她告诉自己:不能急。案子要一个一个地查,证据要一条一条地捋。云山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
她拿起电话,拨了方明的号码。
“方明,赵德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赵德明,云山县财政局原局长。他是刘正清的钱袋子——所有违规拨付的财政资金,都要经过他的手。
“有进展,但不太顺利。”方明的声音有些疲惫,“赵德明这个人很狡猾。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出事,所以早就做了准备。他的银行账户干干净净,名下没有任何房产。我们查了他老婆、他儿子、他小舅子、他外甥——全都干干净净。”
沈若棠的眉头皱起来:“不可能。他在财政局当了六年局长,经手的资金超过五十亿。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我在查别的东西。”方明顿了顿,“赵德明的老婆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很一般。但她近三年买了三套房子,总价值超过一千万。购房款的来源,我们还在查。”
“查她的进货渠道、供应商、以及有没有大额现金存入。”
“明白。”
沈若棠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县市场监管局局长钱大海。
“钱局长,我是沈若棠。”
“沈……沈书记?”钱大海的声音明显紧张了,“您找我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下,县市场监管局近三年的执法记录。有没有对一些企业的违规行为‘选择性执法’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书记,这个……我们局的执法记录都是公开的,您可以随时来查。”
“好。我下午就派人过去。”沈若棠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钱局长,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县市场监管局执法大队的大队长叫孙建国,他跟孙国华是什么关系?”
“孙……孙建国是孙国华的堂弟。”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若棠在笔记本上写下“孙建国”三个字。
孙国华是交通局局长,已经被留置。他的堂弟是市场监管局执法大队的大队长——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用来打压竞争对手、保护利益相关方。
这就是公门之下的灰色地带之一——选择性执法。
同样的违法行为,有关系的企业可以“罚酒三杯”,没关系的小微企业却可能被罚到破产。执法权,就这样被异化成了寻租的工具。
沈若棠决定,要从这个切口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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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若棠亲自带队去了县市场监管局。
钱大海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我让办公室把材料送到纪委就行了。”
“不用。我过来看看。”沈若棠走进办公大楼,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扇门,“钱局长,执法大队在几楼?”
“三楼。沈书记,您要见孙建国?”
“嗯。”
钱大海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带着沈若棠上了三楼。
执法大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沈若棠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上的那个人——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长得跟孙国华有七八分像。
“孙建国。”沈若棠叫他的名字。
孙建国抬起头,看见沈若棠,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沈……沈书记。”
“出来一下。”
孙建国站起来,跟着沈若棠走到走廊里。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孙建国,你在执法大队干了几年了?”
“十……十二年。”
“当了几年大队长?”
“五年。”
“这五年里,你经手了多少起执法案件?”
孙建国咽了一口口水:“记不清了。大概……几百起。”
“有没有‘选择性执法’的情况?”沈若棠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比如说,对某些企业的违法行为从轻处理,对另一些企业的同类行为从严处罚?”
孙建国的脸白了。
“沈书记,我……我一直是依法执法的。”
“是吗?”沈若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近三年你经手的执法案件清单。我让人统计了一下——跟‘云山建设’有关联的企业,被处罚的比例是百分之三。跟‘云山建设’没有关联的企业,被处罚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七。同样的违法行为,处罚力度差了九倍。孙建国,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孙建国的腿彻底软了。他扶着墙,勉强站住。
“沈书记,我……我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办的。”
“哪个领导?”
“孙……孙国华局长。还有……还有刘书记。”
沈若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正清也给你下过指示?”
“嗯。刘书记说……说云山建设是县里的重点企业,要多扶持,少找麻烦。”
沈若棠沉默了三秒。
“孙建国,你的问题,我已经记录在案。从现在起,你暂停职务,配合调查。有什么要说的,到县纪委去说。”
孙建国瘫坐在地上。
沈若棠没有回头。
从市场监管局回来的路上,老周开着车,欲言又止。
“沈书记,您今天查孙建国,是不是太快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孙建国背后是孙国华,孙国华背后是刘正清。刘正清已经被抓了,孙国华也被抓了。查孙建国,是不是有点……多余?”
沈若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周,你觉得查孙建国是多余的?”
老周没敢接话。
“老周,我问你一个问题。”沈若棠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普通的小企业主,在云山开了一家小工厂。他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钱送礼。他的竞争对手是‘云山建设’的关联企业。他的竞争对手违规排污,执法大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工厂稍微有一点不合规,执法大队就来罚款、查封、甚至吊销执照。你觉得,公平吗?”
老周沉默了。
“这不只是不公平的问题。”沈若棠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执法权被异化成了打击竞争对手的工具。这是公权力的滥用,是对市场秩序的破坏,是对普通老百姓生存权的践踏。查孙建国,不是多余,是必须。”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敬畏,是尊重。
“沈书记,我明白了。”
晚上七点,沈若棠难得地准时下了班。
她沿着县委宿舍后面的山路走了一段,想散散心。走到观景台的时候,看见顾深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他递过来一杯。
“猜你会上来。”
沈若棠接过来,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你查了孙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顾深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查大老虎的时候,你反而不会难受。因为你知道那些人罪有应得。但查孙建国这样的人——一个被领导当枪使的小人物,一个在系统里混了十几年、身不由己的基层干部——你会难受。”
沈若棠没有说话。
她确实难受。
孙建国不是刘正清,不是林建平。他没有贪几百万、几千万。他只是在领导的指示下,做了十二年“选择性执法”的枪。他是恶的帮凶,但他自己也是这个系统的受害者。
“顾深,你说孙建国这样的人,该怎么处理?”
“依法处理。”顾深的回答很快,“他犯了法,就要承担后果。但同时,你要看到问题的根源——为什么孙建国这样的人会存在?因为系统出了问题。因为权力没有被关进笼子里。因为‘领导指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能改变这个系统吗?”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能。”他说,“但你可以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让这个系统变得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若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若棠,”顾深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查孙建国,不是多余,是必须。因为只有把每一个环节都查清楚,才能让所有人知道——公权力不是谁的私产。执法权不是谁的工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中,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爱,不是喜欢,而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是理解。
他理解她的坚持,也理解她的疲惫。他理解她的冷酷,也理解她的柔软。他理解她为什么要查孙建国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爱这个国家,爱这个社会,爱那些被欺负了却无处说理的老百姓。
“顾深,”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不近人情?”
“没有。”
“我查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林建平的老婆来县委大院闹,哭着说我是‘刽子手’。刘正清的儿子被抓的时候,他老婆跪在我面前求我。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顾深打断她,“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爸还在,他会怎么看我?”
“他会为你骄傲。”顾深看着她,目光很坚定,“若棠,你爸当年查那个案子,也是为了正义。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现在做的事,跟他当年做的事,是一样的。他在天上看着你,一定很骄傲。”
沈若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去。
“若棠,”顾深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可以哭的。”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纪委书记。我不能在人前哭。”
“我不是人前。”顾深说,“我是你的战友。”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信任。
她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打在咖啡杯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顾深没有动。他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没有拥抱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沉默地、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等她哭完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
沈若棠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顾深,谢谢你。”
“不用谢。”他笑了笑,“咖啡凉了。明天我再给你带。”
两个人并肩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山下的云山县城。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地上的星星。
“若棠,”顾深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个案子结束了,你要做什么?”
“回纪委,继续办案。”
“一辈子?”
“一辈子。”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她,“若棠,不管以后怎么样,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有一个人,永远站在你身后。”
沈若棠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顾深,你有家庭,有孩子。有些话,不能说。”
“我知道。”他笑了,“所以我只说该说的。”
他转身走了。
沈若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第二天一早,沈若棠去了云山县城东的一家小工厂。
这是她从孙建国的执法记录里发现的一个案子——一家叫“云山精密铸造”的小工厂,三年前被市场监管局执法大队以“环保不达标”为由,罚款五十万,并责令停产整顿三个月。而就在同一时期,与“云山建设”有关联的一家同类工厂,同样存在环保问题,却只被罚款五万,没有被责令停产。
沈若棠找到这家工厂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德厚。
陈德厚的工厂不大,占地只有两亩,十几台旧机床,十几个工人。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看见沈若棠,他有些紧张。
“您是——”
“我是县纪委书记沈若棠。陈师傅,我想了解一下三年前您被罚款的事。”
陈德厚的脸色变了。
“沈书记,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陈师傅,我知道您不想提。但我需要您提。”沈若棠在车间里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三年前,您被罚款五十万,停产三个月。那段时间,您的工厂损失了多少?”
陈德厚的眼睛红了。
“沈书记,那三个月,我差点倒闭。五十万的罚款,我东拼西凑才交上。三个月的停产,我的客户全跑了。我干了二十年的工厂,差点就没了。”
“您知道为什么您被罚得比别人重吗?”
陈德厚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因为我没有关系。因为我不送礼。因为我不巴结当官的。”
沈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师傅,如果我告诉您,您被罚是因为执法大队的选择性执法——因为您不是‘云山建设’的关联企业,所以被从严处罚——您会怎么想?”
陈德厚愣住了。
“沈书记,您……您是说,我被罚,不是因为我真的违规,而是因为我没有关系?”
“是的。”
陈德厚的手开始发抖。
“沈书记,我……我当年确实有违规的地方。环保不达标,我认。但隔壁那家厂,比我还严重,他们只罚了五万,一天都没停。我不服,我去找执法大队的人理论。他们跟我说了一句话——‘人家有关系,你有吗?’”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书记,我干了二十年,老老实实做生意,按时交税,给工人发工资。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会巴结人。就因为这个,我差点倾家荡产。”
沈若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师傅,您的案子,我会重新调查。如果确实存在选择性执法、执法不公的情况,我会依法纠正。该退的罚款,退给您。该赔的损失,赔给您。”
陈德厚抬起头,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书记,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陈德厚忽然跪了下来。
沈若棠连忙扶住他:“陈师傅,您别这样。”
“沈书记,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一个说公道话的人了。”陈德厚抓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三年前,我被罚的时候,去找过县纪委。但县纪委的人说,‘执法是市场监管局的事,纪委不管’。我去找过县政府,县政府的人说,‘这是依法处罚,没有问题’。我去找过□□办,□□办的人说,‘你签了字就表示认了,不能翻案’。”
沈若棠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公门之下最真实、最扎心的一面——当权力被异化,当规则被扭曲,当执法成为寻租的工具,普通老百姓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找了所有能找的部门,跑了所有能跑的路,最后发现——没有人愿意管。
因为管了,就得罪人。因为管了,就动了别人的蛋糕。因为管了,就可能被打击报复。
“陈师傅,”沈若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今天起,县纪委管了。”
陈德厚看着她,泪流满面。
“沈书记,谢谢您。”
从工厂回来的路上,沈若棠一言不发。
老周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
“沈书记,您真的要翻陈德厚的案子?”他小心翼翼地问。
“翻。”
“可是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三年了。陈德厚自己签了字,认了罚。要翻案,需要走很多程序。”
“那就走程序。”沈若棠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老周,你知不知道,像陈德厚这样的人,在云山有多少?”
老周没有说话。
“很多。”沈若棠自己回答,“因为没有关系、不会送礼、不会巴结人,所以被选择性执法、被区别对待、被欺负了无处说理。这就是公门之下的灰色地带——执法权被异化成了寻租的工具,公平正义被践踏在脚下。”
她停顿了一下。
“老周,你觉得,纪委书记的职责是什么?”
老周想了想:“查**。”
“不只是查**。”沈若棠的目光很沉,“纪委书记的职责,是守护公平正义。不只是查那些贪了几百万、几千万的大老虎,更要查那些在基层岗位上滥用职权、欺压百姓的小苍蝇。因为他们离老百姓最近,他们的每一次乱作为,都在透支老百姓对党和政府的信任。”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很深的敬意。
“沈书记,我干了二十三年纪检,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现在你听到了。”
晚上九点,沈若棠回到宿舍。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窗前弹古琴。
今天弹的是《高山流水》。这首曲子是她外公教她的——讲的是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一个弹琴,一个听琴,彼此懂得,彼此欣赏。
弹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顾深的短信。
“今天查了陈德厚的案子?”
沈若棠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云山就这么大。你去了东边的小工厂,所有人都知道了。”
“嗯。”
“陈德厚的事,我听说过。三年前他被罚的时候,曾经来找过华能,问能不能跟我们做生意。我让人去看过他的工厂——技术不错,产品质量也好。但因为那次处罚,他的工厂被列入了‘黑名单’,我们的采购系统自动把他屏蔽了。”
沈若棠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顾深,你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因为选择性执法被罚的?”
“不知道。我们只看处罚决定书。上面写的是‘环保不达标’,我们就认为他有问题。”顾深顿了顿,“若棠,如果陈德厚的案子翻过来了,我能不能重新评估他的供应商资格?”
“当然可以。他本来就应该是你们的供应商——他的技术好,质量好,价格公道。如果不是因为选择性执法,他早就发展起来了。”
“好。我等你的结果。”
沈若棠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顾深,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陈德厚一个机会。”
“不是我给他机会,是他值得这个机会。”顾深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若棠,你知道吗,我今天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公权力不是谁的私产’。你说得对。权力是人民给的,就应该为人民服务。任何把权力当成私产、当成工具、当成筹码的人,都不配拥有权力。”
沈若棠回复:“你说得比我好。”
“没有。我只是被你影响了。”
沈若棠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继续弹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手指上。琴声悠远,像山间的流水。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顾深最后那条短信。
“我只是被你影响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灯睡觉。
窗外,华能集团的标识在夜色中闪着光。
这座小县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不是因为某一个人,而是因为有一群人——他们各司其职,各守其责,彼此信任,彼此支持。
沈若棠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第五章,风眼。沈若棠查了孙建国,翻了陈德厚的旧案。执法权不是私器,最后一公里不该是灰色地带。顾深说“我只是被你影响了”——最好的感情,是彼此照亮,各自坚守。公门之下,有人负重前行,有人默默守护。致敬每一个在岗位上守住底线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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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