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坐上银灰色小汽车后座,司机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刑事局。陆沧澜脸上的紧张、委屈不见了。
“爸,我演得不错吧?”
陆运生托着下巴笑了笑,“还不错,就是有点太刻意了。作为一个娇惯的女儿,就算做错了事,看到我也不会这么害怕。”
“还好管局长无儿无女,看不出端倪。”
陆沧澜看他嘴边冒出了青茬,知道他这两天忙前忙后睡觉都没时间,不禁有些心疼:“爸,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其他办法?”
“嗯?”陆运生侧头。
“一直在花派和鹰派之间周旋,多累啊。”
陆乘风扒着前座的靠椅,插嘴:“主要是有点考验演技。”
陆运生叹气:“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位置。”
陆运生一家自从他父亲那辈,也就是光辉城正式成立起,就亲近花派。没别的原因,只是大家都是从地下城爬出来的,自然知道地下城的人有多不容易,他们的苦难不是被鄙视的理由,不应该在光辉城遭受区别对待。
可惜,总有人过上好日子后就忘本,自以为高人一等。
这样的人还不少。
陆家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顺从”大流,在外伪装成同类,以求更好的职业发展。
表明花派身份的人,在光辉城的求职一事上,普通的商户、摊贩、小职员还好,到了需要选拔、投票的岗位,就成了鹰派的天下。议会看重“公平”,要求在职议员中少数党派需占六分之一、女性需占六分之一、各阶层代表占六分之一,剩下的一半全是鹰派的人。在属于弱势群体的一半里,还有许多身份重叠的人,比如又是女性又是花派人士,同时出身于农业家庭,这样的人可以同时满足三个指标。
而鹰派也是这么做的。
每三年一次选拔新议员,他们尽量从符合条件的人里选择条件重合的人。如此一来,鹰派在议会的实际占比,已经相当接近三分之二。
议会规定,光辉城颁布法律、执行新政之类活动,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员同意。
如果死守花派身份,不可能得到好结果。
好一会儿后,陆运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仔细想想,管文宽这一招其实并不算好,就算“人偶师”这个暗线彻底拔除,也并不意味着人偶师消失,只会让居民质疑刑事局的公信力。
不过他也能理解,眼看着花派要用类似的手段造出第二个人偶师,比起让他完全成长,不如提前扼杀。
——这一点也和遥歌阑的预想暗合。
遥歌阑原本还有一丝疑虑,万一宋明理之前的话是哐他的怎么办?管文宽采取行动后他反而感到安心。
此时他被记录员送回看守所,记录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提醒,匆匆离开。遥歌阑猜测,接下来这一小段时间,他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
但也只有几天而已。
果然,接下来几天时间里,管文宽虽然没有直接上刑,但也想方设法折磨他。看守每天送来的早餐是一个馒头,午餐是弄得乱七八糟的菜叶和黏成一团难以下咽、且只脱壳一次的粗制米饭,晚餐是一碗稀粥。这点东西不说让一个男青年吃饱,连垫垫肚子都勉强。
遥歌阑每天要在饥饿中提审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看守巡逻会特意过来看他睡没睡,睡着了就用钥匙敲打铁门,把他弄醒。
到周三仲裁这天,遥歌阑瘦了六斤。他本来就偏瘦,只不过之前有肌肉线条撑着,看起来才不会太单薄,但去掉六斤肉后,连脸颊都凹陷下去,腕骨、锁骨突出,加上睡不好精神萎靡,红棕短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都蔫了。
下了专车,一撇眼,柴子奇带着夏沛枝站在法院门口,夏沛枝两眼泪汪汪,两只手不安地交叠放在胸前,微微颤抖。
遥歌阑路过时,先跟妹妹笑了笑,安慰了她一句,接着问柴子奇:“怎么把她带来了?这地方不适合她来。”
柴子奇说:“小枝和思楠加了联系方式,你好长一段时间没消息,小枝找老师打电话问思楠,思楠就告诉她了,她自己找老师请假跑到大学来,让思楠带她来。不过思楠今天下午有课,没空过来,我替她来的。”
“谢谢你照顾她。”
“小事,你也帮了我不少。”
柴子奇目送他离开,俯身:“小枝,看到了吧,哥哥没事,你可以放心了。”
小枝点点头,圆鼓鼓的脸蛋上眼泪滚落,“可是哥哥接下来还要……”
柴子奇摸摸她的后脑勺,“你哥哥运气可好了,认识法官,法官肯定会尽量帮他洗脱嫌疑,不会有事的。”
小枝又小声说:“奇奇哥,我想在这里等哥哥出来。”
柴子奇小名叫奇奇,沈思楠有时候会这么叫,小枝觉得这样亲近,也跟着这么叫。
柴子奇估摸着要等一两个小时,便说:“我们去那边的饭店里吃点东西,边吃边等,我请客,走。”
遥歌阑这边刚进去,在嫌疑犯专座上坐好,管文宽就开始发威,把这段时间搜集起来的所有“证据”拍在桌上。所有陪审人员的眼神都盯着那袋文件。
在法院闹脾气的人太多了,助理面不改色将资料整理好,交给法官查看。
陆运生皱着眉头看完,忽然想起:“证物呢?”
“在这里。”江浩鸣匆匆赶来,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箱子,大口喘气。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动。
这东西长得很眼熟。
“这是嫌疑犯通过运作拿到的精神训练舱,”管文宽语气森然,“我们根据型号找到商家,调出购买记录,这台设备走的是个人账户,账号级别比较高,无法追踪。不过……我们有合理证据怀疑,设备实际购买人是另一个在逃嫌疑犯。”
"刑事局技术科对这台设备做了全面的指纹鉴定。结果很有意思——设备表面除了嫌疑犯遥歌阑的指纹之外,还有另一组指纹。这组指纹经过比对,与在逃嫌疑人梅颂的指纹记录完全一致。我们完全可以认为,遥歌阑和梅颂是杀人犯同伙。"
管文宽看着陆运生眉头越皱越深,笑得很开心,“那天陆**官说我做事没有证据,现在证据有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他面向遥歌阑。
遥歌阑摇头:“证物是真的,报告估计也是真的,但……”
“那不就行了?”管文宽打断他的话,不让他说出后半句,起身对陆运生说:“怎么样,嫌疑犯当面认了,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但这台设备和梅颂没有任何关系,上面不可能有他的指纹。”
遥歌阑冷静地说完。他今日绝对不能供出宋明理,不然就是帮鹰派再次拔除一颗暗桩,也不能不辩,否则这盆脏水立刻会泼在自己身上。
不过还有人可以出面。
“这台设备,是我委托涂弘毅涂老师帮我买的。”
“涂弘毅?”管文宽像嗅到腥味的鲨鱼,满眼兴奋,“你的意思是,涂弘毅就是花派派出负责和你接头的人?”
“涂老师是不是花派的人我不清楚,但涂老师是个好人,我之前有幸在他手下做志愿者,他觉得我天赋不错,愿意资助我。我从没想过这台设备牵扯这么大。”
涂弘毅可能想不到会被人搬到这种场合,但他一直以来都和梅颂偷偷往来,那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心里有数,不会因为对遥歌阑的个人情绪不顾大局。
两只老狐狸交换了一个眼神,陆运生抢在管文宽前面开口:“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给涂弘毅打电话,让他作证。”
遥歌阑报出涂弘毅的号码,“滴滴”三次后,那边接了。
“喂,法院的号码?找我什么事?”
陆运生开着外放,和蔼地开口:“你好涂弘毅先生,你现在涉及一项案件,请你如实回答,本月5号下午,你是否在耀阳科技公司购买一台精神训练舱?”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这样的,这次案件的主要涉案人遥歌阑先生的当堂口供与管文宽先生提供的口供不一致,管文宽先生说嫌疑人名下的精神训练舱是梅颂先生给他买的,是二人犯罪的证明,而遥歌阑先生否认,并提出这个设备是你给他买的,请问事实如何?”
管文宽中途想打断,他觉得陆运生说得太多,可能会让对面有所反应,但陆运生不吃这套。
“没错!”涂弘毅承认得很干脆,“这孩子身世可怜,又有天份,我就说先给他买一个,让他好好训练,等他以后有钱了慢慢还。”
“涂弘毅先生,请问你能提供适当的证明吗?比如付款记录或者小票。”
“有,我稍后送过来,可能要半小时。”
管文宽脸色发红,被气的。要是陆运生愿意配合,刚才就能直接把遥歌阑抓了,可惜陆运生选择偏袒他女儿,没和他一条心。
陆运生对他笑了笑,“继续?”
“继续。”管文宽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因为官职大,又不是罪犯,所以并没有人管他。
“涂弘毅购买精神力训练舱可能是巧合,但遥歌阑利用精神力杀人这件事,我也有依据,就是他的精神力水平。证人证词写得很清楚,他竟然能强行让凶暴的野兽放弃杀人,有这能力,他也可以做到杀人。”
"可我注意到一个时间线上的问题。"陆运生来回翻动证据文件,缓缓开口,"遥歌阑今年不满二十周岁,精神力突破不过月余。在此之前,遥歌阑的精神力水平真的能达到杀人的地步吗?"
“怎么不能?既然现在有这种水平,之前肯定也不差。”
陪审团有人举手,遥歌阑转头一看,是一名眼熟但不记得名字的研究员助理,等她开口,遥歌阑才想起来,她是热博塔的行政助理,虽然工作时很严厉,但也很容易心软。
她提交了一份遥歌阑在实习期间做过的精神力训练数据,从一开始毫无反应到略有起色但依旧很低微,距离现在也不过一年。
遥歌阑很感激她的帮助,不然辩解起来很麻烦。
“这份记录完全真实,是我直接从数据库里调取的,”她无畏地看向管文宽,“从听说这起案件的嫌疑人是遥歌阑,我就在考虑要不要提交这份证据。他是个好孩子,我不希望他受太多委屈。”
连续被否定,管文宽脸上渐渐挂不住了。
"我提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刀刃擦过磨刀石,"如果被告和梅颂毫无关系,为什么从他入学起再也没有任何'人偶师'活动的迹象?而且就像你们刚才说的,他不久前精神力十分低微,却在短时间指数级增长,这怎么解释?我想,除了创始人梅颂能做到,也只有他亲自指导的人能做到。"
陆运生放下文件,心情大好,眼神明亮了许多,眉头不皱了,语气也轻快许多。
“首先,梅颂指导过的人有很多,其次,你提供的证据里并没有他出入地下城的记录,人偶师第一次作案的时间点,他才十四岁,地下城未满十六岁的孩子必须在父母陪同下才能办理临时进出证明,也就是说他不存在作案机会,他根本来不了。”
陆运生看着沉默的管文宽,叹了口气,从审判台上走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我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几二十年,这种案子,我一拿到就知道是真是假,老管,放过这个孩子吧,你知道他不是你要抓的人。”
陆运生的低语似乎唤醒了管文宽的良知。
管文宽的嘴抿成一条线,伸出手,也拍在陆运生身上。
“行,我服了。你女儿这下该放心了。”
陆运生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做父母的,总要为孩子着想嘛!”
“希望你不会引狼入室。”
陆运生装作没听到最后一句话,转身回到台上,通过音响,他的声音准确传达到每个人耳中:“仲裁结束,我宣布,遥歌阑无罪释放,各位证人、陪审人员请有序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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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光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