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季节
第三章归零
【场景一】外景·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日景·航拍镜头
清晨七点,中环还未完全苏醒。
镜头从高空俯瞰,皇后大道中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匆匆穿过斑马线。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整座城市浸泡在金色的光线里,像一枚刚刚被擦亮的硬币。
镜头缓缓下降,穿过高楼之间的峡谷,落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写字楼前。
楼体斑驳,和周围那些光鲜的玻璃大厦格格不入。入口处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嘉树影业。
镜头推进。
电梯门打开,凌千千走出来。
她今天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只有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润唇膏。这样走在中环的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种光,比一周前更亮了。
程嘉树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看见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这边。”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景。长桌旁坐着三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华人女性,还有一个凌千千认识的人。
陈婉仪。
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凌千千进来,微微扬了扬下巴。
“来了。”
凌千千在她对面坐下。
金发男人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X光。那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回扫了几遍。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漫长的三十秒后,金发男人开口了。
“She's the one.”
他说的是英文,但凌千千听懂了。
她就是那个人。
旁边的华人女性推了推眼镜,用中文说:“Daniel导演说,你的气质很符合角色。接下来我们会安排试镜,如果通过,三个月后进组,拍摄地在洛杉矶。”
洛杉矶。
好莱坞。
凌千千的手指微微蜷曲。
陈婉仪放下咖啡杯,看着她:“考虑好了?”
凌千千沉默了一秒。
“考虑好了。”
陈婉仪点点头,转向那个金发男人,用流利的英文说:“Daniel,她答应了。”
Daniel导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凌千千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You have the eyes,”他说,语速很快,“The eyes of someone who has lost everything and decided not to care anymore. That's what we need.”
你有一双眼睛。一双失去一切、又决定不再在乎的眼睛。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凌千千看着他,没有说话。
Daniel导演笑了笑,转身走回座位。
“试镜取消。”他说,“就是她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婉仪。
Daniel导演摊了摊手:“我看人不需要试镜。她的脸已经告诉我一切。通知法务,准备合同。”
他站起来,走到凌千千面前,伸出手。
“Welcome to Hollywood.”
凌千千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
【场景二】内景·中环某咖啡厅·日景·双人镜头
合同的事谈完已经接近中午。
陈婉仪和凌千千坐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窗外是中环匆匆的人流。陈婉仪点了一杯美式,凌千千要了一杯热牛奶。
“不喝咖啡?”
“医生说不宜喝。”凌千千说,“再养一段时间。”
陈婉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这个女人有一种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Daniel很少这么爽快。”她喝了一口咖啡,“他是拿过金球奖的人,挑演员挑到出名的苛刻。上一个让他当场拍板的,后来拿了奥斯卡提名。”
凌千千握着那杯热牛奶,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
凌千千抬起头。
陈婉仪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演不出来的。”她说,“那种东西叫‘归零’。当一个人真正失去过一切,把自己打碎又重新拼起来之后,眼睛里就会有那种东西。”
归零。
凌千千垂下眼睫。
“他刚才说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失去一切,又决定不再在乎。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陈婉仪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你不在乎了吗?”
凌千千沉默。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厅里有人在轻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我不知道。”凌千千说,“我以为我不在乎了。但昨天晚上……”
她顿住。
陈婉仪等着。
“昨天晚上,他给我发短信。”凌千千说,“说他回来了,想谈谈。我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陈婉仪。
“这是不是说明,我还在乎?”
陈婉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这说明你是人。”她说,“人不是机器,不可能一键清零。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不会因为你决定离婚就消失。”
她顿了顿。
“但区别在于,”她说,“你以前是等着他回头。现在,你知道那不重要了。”
凌千千没有说话。
“心跳停一拍,很正常。”陈婉仪继续说,“但你会不会因为他这一条短信,就回到那栋房子里继续等?不会。因为你已经醒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凌千千的手背。
“醒来的感觉就是这样。还是会痛,还是会想,但不会再回去了。”
凌千千低头看着那杯牛奶。
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谢谢你。”她说。
陈婉仪笑了笑,收回手。
“不用谢我。”她说,“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飘向窗外。
“你知道吗,我当年离婚的时候,我那个前夫也来找过我。他说他错了,说他现在才知道我有多重要,说想重新开始。”她顿了顿,“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凌千千看着她。
“我笑了。”陈婉仪说,“我真的笑了。不是讽刺的笑,是觉得好笑。我等了五年,他看不见我。我刚走,他就看见了。你说这人是不是犯贱?”
凌千千没有笑。
窗外的阳光继续洒落。
【场景三】内景·浅水湾道五十六号·陈浩宇的书房·夜·单人镜头
同一时间,浅水湾。
陈浩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那些文件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一周了。
她一条都没有回。
门被敲响。
“进来。”
于海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陈先生,有件事……”
“说。”
于海龙走到他面前,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偷拍的,画质有点糊,但足够看清楚——中环某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是陈婉仪,另一个是……
凌千千。
她穿着白衬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杯什么东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一周前瘦了一些,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那道目光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揪紧了一下。
“这是今天中午拍到的。”于海龙说,“还有别的。”
他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照片。
咖啡厅门口,凌千千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气质干净,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仰着脸听,嘴角甚至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陈浩宇的手指握紧了平板的边缘。
“这人是谁?”
“程嘉树。”于海龙说,“陈婉仪女士的合伙人,做影视投资的。在荷里活那边人脉很广。”
陈浩宇看着那张照片。
她笑了。
她在他面前三年,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那种笑不是应酬的、不是得体的、不是“陈太太”该有的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是放松的、自然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暖的笑。
是对着那个男人的笑。
“还有。”于海龙又划了一下屏幕。
第三张照片。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和凌千千握手。背景是某栋写字楼的门口。
“这人叫Daniel Moore,荷里活导演,拿过金球奖。”于海龙说,“他今天来香港,据说是为了一个新项目选角。凌小姐去见了他们。”
陈浩宇抬起头。
“选角?”
“对。”于海龙说,“具体项目不清楚,但听说合约已经签了。三个月后,她可能要进组,拍摄地在洛杉矶。”
洛杉矶。
好莱坞。
陈浩宇把平板放在桌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她握着那个导演的手,神情平静。没有惊喜,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该去的地方。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她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应该是陈婉仪女士介绍的。”于海龙说,“陈女士这几年在荷里活那边做得不错,和不少大导演都有合作。”
陈浩宇沉默。
于海龙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
“陈先生,您要我去查一下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吗?”
陈浩宇摇了摇头。
“不用。”
于海龙愣了一下。
陈浩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那个泳池。夜色里,池水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那些落叶早就被打捞干净,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月亮。
“她不会想让我知道的。”他说,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天说,不想再看见我。”
于海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让她等了三年。”陈浩宇继续说,“三年,一千多天。她每天在这栋房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等我回来。她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好起来。而我……”
他顿了顿。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海龙。”
“在。”
“你说,”他问,“一个人如果错过了一千多天,还有没有可能,追回哪怕一天?”
于海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陈先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凌小姐签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于海龙说,“什么都没要。”
陈浩宇转过身来。
“什么都没要?”
“对。”于海龙说,“房子、钱、股份,什么都不要。只签了名字,就走了。”
陈浩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场景四】内景·铜锣湾某酒店房间·夜·凌千千单人镜头
凌千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红的、绿的、蓝的,交替闪烁,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每天都会发一条短信。不长,就几句话:
今天中环下雨了。我记得你出门没带伞的习惯。
律师说离婚协议你什么都没要。为什么?
我在整理书房,看到一本你留下的书。扉页上写着你的名字。你的字很好看。
千千,我想见你。
她没有回过一条。
但每一条她都看了。
看完之后,她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然后继续看着天花板,看那些霓虹灯投下的光影,直到睡着。
今晚的短信来得比平时晚。
屏幕亮了,她侧过头去看。
千千,我知道你要去洛杉矶了。三个月后。
凌千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拦你。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见你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告诉你。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想回什么。不知道回了之后会怎样。不知道见了之后又能怎样。
她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去见他。
另一个声音在说:别傻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躺下。
闭上眼睛。
那些霓虹灯的光继续在天花板上变幻,红的、绿的、蓝的,像心跳的节奏。
【场景五】外景·太平山顶·日景·双人镜头
第二天下午,凌千千站在太平山顶的观景台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也许是那条短信。也许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看一眼这座城市的全貌。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想清楚一些事。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都飘起来。她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港。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船只来来往往,像移动的积木。
“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千千没有回头。
陈浩宇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也扶着栏杆,看着同一片海。
“你怎么知道是我发的?”
“除了你,没人会约我来这种地方。”
陈浩宇沉默了一秒。
“这地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凌千千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相亲。太平山顶的某个会所。她穿着母亲精心挑选的连衣裙,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坐在对面,全程接了四通电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想来,那已经是结局了。
“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很平。
陈浩宇转过头,看着她。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一周前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忽然发现,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么好看。
“对不起。”他说。
凌千千没有转头。
“你说过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说的对不起,不是为那天晚上的事。”
凌千千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为什么?”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这三年。”他说,“为我从来没看见你。为我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为我……”
他顿了顿。
“为我以为你会永远在那里。”
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凌千千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站在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说着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他看起来狼狈,看起来疲惫,看起来不像那个永远从容的陈浩宇。
她应该有什么感觉?
心跳应该停一拍?
眼眶应该发热?
胸口应该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是平静。
真正的平静。
“陈浩宇,”她开口,声音也很平,“你知道吗,我幻想过这个场景。”
陈浩宇看着她。
“在那些一个人等你的晚上,我幻想过无数次。你会来找我,会对我说对不起,会说你终于看见我了。”她说,“每一次幻想完,我都会告诉自己:别傻了,他不会来的。”
风吹过,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她没有伸手去拨。
“现在你真的来了。”她说,“说了对不起。说了你想见我。说了……”
她顿住,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陈浩宇,我已经不需要了。”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一变。
“千千……”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我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你就会回头看我一眼。我等了一千多天,等到孩子没了,等到从那池水里爬出来,等到终于明白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有些东西,等不来的。”
陈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凌千千问。
他摇头。
“因为我要走了。”她说,“三个月后,去洛杉矶。也许再也不回来。”
她顿了顿。
“我想在走之前,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陈浩宇等着。
“我不恨你。”她说,“真的,不恨你。你给了我三年的安稳,一栋房子,一张黑卡,一个陈太太的身份。你用这些换了我三年的等待。交易而已,谈不上恨。”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但我也不会再等你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起她的发丝,吹动他的衣角。
“你往前走你的,我走我的。”她说,“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陈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观景台的转角处。
风还在吹。
阳光还在洒落。
维多利亚港还在那里,波光粼粼。
但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场景六】内景·铜锣湾某酒店·凌千千房间·夜·单人镜头
凌千千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房门,打开灯。
然后愣住了。
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林小雨。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悠闲地看着窗外。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笑了笑。
“回来了?”
凌千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怎么进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林小雨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放心,我没动你东西。就是等了你一会儿。”
凌千千关上门,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有什么事?”
林小雨放下酒杯,看着她。
那目光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不是慵懒的,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带着优越感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目光。
“他今天去见你了。”她说。
凌千千没有说话。
“太平山顶。”林小雨继续说,“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凌千千依然没有说话。
林小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你知道吗,”她说,“我和他认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带我上过太平山顶。”
她顿了顿。
“我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喜欢那里。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里是留给你的。”
凌千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小姐,”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窗边。
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我为什么回来。”
凌千千等着。
“我以为我是回来找他的。”林小雨说,“二十年的感情,三年的分离,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看着我,等着我,把我放在第一位。”
她转过身,看着凌千千。
“但我错了。”
凌千千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那天在机场,他说要改签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林小雨说,“他的眼睛里还有我。但那不是唯一的东西了。里面多了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
“多了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流声。
“二十年。”林小雨说,“我认识他二十年,他眼里只有我二十年。我以为这是永远的事。但永远这东西……”
她轻轻笑了笑。
“永远其实很短。”
凌千千看着她。
这个女人站在霓虹灯的光影里,妆容精致,气质出众,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的美人。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凌千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漫不经心,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林小姐,”凌千千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来和我抢他的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一些。
“抢?”她重复这个词,“凌千千,你知道吗,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他的。”
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红酒。
“我是来问你的。”
“问我什么?”
“问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林小雨说,“问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问他有没有……”
她顿住,喝了一口酒。
“问他有没有说,他爱你。”
凌千千看着她。
这个女人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姿态优雅,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林小姐,”凌千千说,“你今天来,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输了?”
林小雨抬起头。
凌千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我告诉你。”
她弯下腰,凑近林小雨的脸。
“他没有说他爱我。”她说,“他说的对不起。他说为这三年道歉。他说他没看见我。他说他想见我。”
她直起身。
“但你知道吗,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激动。”
林小雨看着她。
“因为太晚了。”凌千千说,“三年。一千多天。他等的是你,我看的是他。现在他终于回头看我,我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笑了笑,很淡。
“所以你输了没有,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赢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三个人,谁都赢不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
“林小姐,请吧。”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她面前停下。
她们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凌千千,”林小雨说,“你比我厉害。”
凌千千没有说话。
“我输了二十年。”林小雨说,“你只用了三年。”
她走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凌千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场景七】内景·中环某私人会所·夜·三人镜头
同一时间,另一间会所里。
陈浩宇坐在包厢里,面前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门被推开。
于海龙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程嘉树。
陈浩宇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戴金丝边眼镜,气质干净,和照片里一样。此刻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陈先生要见我?”程嘉树问。
陈浩宇站起来。
“坐。”
程嘉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酒。
“有什么事?”
陈浩宇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和凌千千什么关系?”
程嘉树挑了挑眉。
“陈先生,”他说,“这是你请我来的原因?”
陈浩宇没有说话。
程嘉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
“我和凌小姐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浩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我妻子。”
“即将不是。”程嘉树说,“离婚协议她已经签了。你没签吗?”
陈浩宇沉默了。
“陈先生,”程嘉树站起来,“如果你是来问这个的,那我告诉你:我和凌小姐是工作关系。我是陈婉仪女士的合伙人,负责帮她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凌小姐接下来要去洛杉矶,我们会在那边有合作。”
他顿了顿。
“至于别的,那是她的私事。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问。”
他转身要走。
“程先生。”
程嘉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喜欢她吗?”
程嘉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浩宇。
“陈先生,”他说,“这个问题,你应该三年前问自己。”
他走了。
门关上。
陈浩宇坐在原地,看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于海龙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很久,陈浩宇开口:
“于海龙。”
“在。”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于海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场景八】内景·铜锣湾酒店·凌千千房间·夜·单人镜头
凌千千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短信。
不是陈浩宇的号码。
她点开。
千千,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问你。——林小雨
她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又一条。
我明天回LA。不是去躲,是去工作。那边有个戏要拍。
也许我们会再见。也许不会。
不管怎样,祝你幸福。
凌千千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看着那些还在加班的人影,看着那些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车流。
三个月后,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栋酒店,离开中环,离开浅水湾,离开那栋八千呎的豪宅,离开三年的等待,离开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男人。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应该害怕。
她应该迷茫。
她应该有一千种一万种情绪。
但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手机又亮了。
陈浩宇的号码。
千千,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走之前,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但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
那天晚上,你掉进泳池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你,我就撑不住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凌千千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很凉。
【场景九】内景·陈浩宇的公寓·夜·单人镜头
陈浩宇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手机就放在胸口。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没有回复。
他知道不会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里不是浅水湾那栋别墅。是他临时租的一个公寓,在中环附近,很小,只有几百呎。离婚协议签完之后,他就搬出来了。那栋房子,他不想再住了。
站在这里,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和浅水湾不一样。这里的灯火更密集,更喧闹,更有人气。
她住在铜锣湾的某个酒店里。
离这里很近。
但也很远。
他想起她今天在太平山顶说的那些话。
“我不恨你。”
“交易而已。”
“两清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任何指责都可怕。
因为那是真正的放下。
只有真正放下的人,才能那样平静。
手机响了。
他快步走回茶几,拿起来——
不是她。
是于海龙。
“陈先生,您让我查的那个好莱坞项目,有消息了。”
“说。”
“片名叫《The Season That Never Came》,第五个季节。女主角定的是凌小姐。导演是Daniel Moore,就是上次拍到的那个人。”
陈浩宇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于海龙的声音有些犹豫。
“说。”
“投资方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谁?”
“林氏影业。”于海龙说,“是林小姐父亲的公司。”
陈浩宇愣住了。
“林小雨的父亲?”
“对。”于海龙说,“这个项目,林氏是大股东。换句话说,凌小姐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林小雨家族的地盘。”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知道了。”陈浩宇说。
他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灯火璀璨,绵延无际。
那些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场景十】内景/外景·香港国际机场·日景·凌千千单人镜头
三个月后。
香港国际机场,离境大厅。
凌千千站在柜台前,办理登机手续。护照递过去,行李托运,登机牌打印出来。
经济舱。
她自己买的票。
陈婉仪说可以走公司的账,她拒绝了。这一趟,她想靠自己。
程嘉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等她办完手续,递过去一杯。
“紧张吗?”
凌千千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还好。”
程嘉树看着她,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一样。”
凌千千挑眉。
“哪里不一样?”
“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程嘉树说,“那东西叫‘死过一次’。”
凌千千没有说话。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程嘉树说,“因为你已经知道,最坏的事不过如此。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凌千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谢谢。”
程嘉树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登机广播响起。
凌千千拿起包,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离境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些送别的、告别的、拥抱的、挥手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
她没有回头找谁。
她只是看着这座机场,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土地。
然后她转身,走向安检口。
登机牌被扫描,通道门打开,她走进去。
身后的一切,被一扇门隔开。
飞机起飞的时候,凌千千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香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些高楼,那些山,那片海,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平稳而单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你的第五个季节里。不是春,不是夏,不是秋,不是冬。是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季节。”
但现在她知道,第五个季节,也可以是她自己的季节。
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很暖。
——第三章完——
【第三章·终】
下一章:洛杉矶
【片尾彩蛋】
洛杉矶,比弗利山庄某私人别墅。
林小雨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很好,加州特有的那种灿烂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项目批了。”他说,“凌千千下个月进组。”
林小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文件上。
“她不知道投资人里有我吧?”
“不知道。”男人说,“用的是林氏影业的名义,没有直接关联。”
林小雨翻了一页文件,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形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Charles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男人说,“于海龙那个人,查东西很有一套。”
林小雨放下文件,端起旁边的冰咖啡,喝了一口。
“他知道就好。”她说。
男人看着她,有些不解。
“小雨,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泳池。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掉的金子。
“我想看看,”她说,“他到底能追到多远。”
男人没有说话。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泳池边。
“二十年了。”她说,“他一直在我身后。我以为这是永远的事。”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但现在,他往前走了。”她说,“我想看看,他往前走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真正的第四章,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