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羽说,雀青是她们这儿的大姐头,峡谷里的生灵,都唤她一声“青姐”。
她挽着雪儿的爪子,凑到耳边小声道:“你可别瞧雀青姐姐笑得爽朗,她可是咱们通灵大峡谷里,实打实的主心骨。”
话音刚落,前方引路的墨发身影似是听见了,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抬手拂开一片垂落的灵叶。
那叶片沾着晨露,落在地上便化作点点碎光,无声无息融进泥土。
“少在背后乱嚼舌根。”雀青的声音清冽如泉,听不出喜怒。
龙羽吐了吐舌,将声音压得更低:“当年若不是她撑着,这谷里的小妖小怪,早被外头的修士捉去炼药了。”
两妖在雀青身后絮絮低语,雪儿一路听着,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安稳。一呼一吸间,只觉丹田微微发热,一缕细弱却澄澈的灵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她在心中咆哮:这个也要记吗?
主神没有回应。
算是默认。
不远处,一只松鼠妖蹲在粗壮的枝桠上,蓬松大尾巴一甩,红果便噼里啪啦滚落,滚得满地都是。
“忆惠?”雀青微微挑眉,带着龙羽缓步走近。
“雀青?”忆惠放下手中红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雪儿,“她是?”
“新识的朋友,雪儿。”雀青随口介绍。
“青姐!过来搭把手!”
林间忽然传来呼唤。雀青临走前,回头道:
“雪儿,我们去去就回。你先在这里跟忆惠榨果汁,等会儿过来帮忙烤肉,别乱跑。”
“青姐真是有够忙的……”龙羽嘀咕着,也跟了上去。
雪儿默默腹诽:难道我不忙吗?
她开始学着忆惠的模样,将饱满的红果丢进石臼,抬手挥着木杵用力捣压。不过几轮,空气中便飘来烤肉的焦香。
“忆惠,”雪儿停下木杵,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果汁,“果汁差不多好了,我该过去帮她们烤肉了。”
“不许走!”忆惠拦下她的去路,可汗大点兵般:“果汁还有好多没榨完,这个这个这个,雪儿你全拿去榨了!”
“嗯??”雪儿一脸不可置信。
这位朋友,不带你这么压榨的啊,那个坑神起码还给了我好处呢!
“雪儿,你怎么还不过去——忆惠!?”龙羽被派来找她,声音陡然拔高。
雀青不知何时而来,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雪儿怕生,忆惠你何必强人所难?”
忆惠撇撇嘴,脸色白了又青,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雪儿:“雪儿!你说清楚,你是跟我榨果汁,还是跟她们去烤肉?”
雪儿左右为难,支支吾吾:“呃……”
苍天呐!放过我吧。
苍天自然不会帮她。
毕竟是她用三次坚定的拒绝,换来了被扔进这个修罗场的“殊荣”。
四妖相对,都沉静地看着对方,似要融近这漆黑的夜色。
雀青率先开口:“忆惠,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吓得众妖跌坐在地。
雪儿惊道:“又又又又又怎么了!我好像来这儿还不到一日吧?”
“快跑,是泥石流——!”远方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龙羽抓上雀青就想去拉雪儿,却发现刚还在身旁的兔子不翼而飞了。
“被忆惠拉走了。”麻雀妖·雀青打开翅膀,示意龙羽向上飞。
“牛逼,什么时候。”龙羽照做,和她并肩朝原本宴会的主场飞去。
雀青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只看到下方的森林被洪水冲成了浆糊,天空黑鸦鸦的,闪着无声的紫电,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大网,压得生灵喘不过气。
身后,原本热闹的通灵大峡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峡谷之内,小妖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爷爷,怎么回事!??”
“不晓得,看这灵气,应该是魔族和天族打起来了。”
“啊?不是还有人说是一只大海妖干了什么事,天界派人下来抓她,阵仗可大了!”
“那个什么什么南海的妖怪是吗?我也看到了,据说是天界逼迫人家让海她死活不让……”
听着四下慌乱无措的话语,雪儿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前线打仗,后方百姓遭殃”,这就是!
大伙都看向天,又下雨了,不知道这场天陆与海的世界大战要持续多久……
不知是第几日,暴雨撕开山体,泥石如黑色巨舌吞噬林间。
原本的自然灾害变成了法术人为,百越通灵大峡谷的灵气消散,绿幽幽的火焰充斥着峡谷,死一般的沉寂。
雪儿在逃窜中为了减少灵力丧失,化回原型,昏迷了过去,她再次睁眼时,浑身是伤,右前肢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腐叶在浊流中翻滚,露出根系缠绕的苍白尸骸。松鼠抱着空巢仓皇逃窜,蝉蜕挂在断树梢头,仍保持着鸣叫的姿势。泥潭里漂浮着蒲公英的残絮,焦土裂缝中渗出沥青般的黏液。
寂静中只剩下焦土与灰烬的低语,在大地上书写着永恒的终章。
远处山体滑坡的轰鸣逼近,雪兔的三瓣嘴喷出急促喘息。她蹬动后腿踉跄逃窜,荆棘划破侧腹,温热液体洇入褐毛。她用仅剩的一点灵力化成了人形,在摇晃的视线里,只剩歪斜的灌木与天边翻滚的灰云。
等她再度醒来,是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干净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旁边石台坐着个妖气可怖的美人,雪儿用自己目前的认知,努力回忆雀青先前说过的“妖皇级别”。
嗯,这只来历不明的大妖怪应该是了。
她斜倚在竹排旁,一袭黑蓝素色道袍广袖垂落,衣襟绣着暗纹云鹤。发间未绾,白金长发如霜雪堆云,几缕蜷曲的碎发轻柔地垂在锁骨处。
“醒了?”那人问她,却似命令的语气。
雪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竟没察觉身上的伤口在一股温和力量的滋养下缓缓愈合。
周身不知何时,已被那人身上冰晶般莹白的灵蝶环绕,形成一道安静又密闭的空间。
“你谁?”雪儿终于不再沉迷美景。
“没大没小,”那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听着,你现在身上有一件对于本尊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问你是谁,雪儿迫于威压,轻声问:“什么东西?”
“南海妖神三分之一的灵魂。”
“灵魂没了不会死掉嘛?”
“走了。”那人不再回答,径直起身。
“大妖怪,我们去哪儿?”雪儿慌忙跟上。
“别那么多问题。”
“哦。”
遍体鳞伤的雪儿仍不忘踩主神一脚:我发现你们这些大神很爱威胁人哦~
大妖怪抬手,给了雪儿一只灵蝶,辅助她恢复灵力,一个小生命在她手心疯狂跳动,“哇。”
“拿着,”大妖怪叮嘱道:“跟好别走丢了。”
“噢。”
两妖一路南下,小妖坐在大妖怪幻出的大型蝴蝶上,频频回头观望那被“放逐”之地。
“这里独天雄厚,是我们唯一的家。”雀青曾经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可如今百越通灵大峡谷,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生机,只剩下满目疮痍。雪兔突然想起灾害爆发前的一幕:
忆惠拉着自己,攀着树枝躲雨和灾。她们跑了太久,体力耗尽,在一处山谷歇息。
“我出去找点吃的。”忆惠望着外面动荡的天地,轻声开口。
“我不饿,你别去了,好危险的。”雪儿劝道,满眼不安。
“你不饿我饿。”忆惠柔下声音:“你待着别乱跑,等我回来,无聊了就去看看后面的花海。”
“好啊,”雪儿跑到花丛旁:“你说这花路的尽头是什么呢?”
眼前的山谷深处藏着一片无边花海,风一吹便翻涌成淡粉与浅白的浪。遍地盛放的小花挨挨挤挤,瓣边缀着细碎露珠,在微光里泛着珍珠似的柔光。花枝纤细却坚韧,顺着风势轻轻起伏,香气清软甜润,漫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温柔。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花开的轻响,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隅,藏着最干净温柔的美好,与外面即将到来的天崩地裂,隔成了两个世界。
忆惠没答话,静静地看着眼前东张西望的小雪兔。
她不知道,但时间告诉她,是别离。
“我走了,拜拜。”
“再见,快点回来”。
她们笑着说再见,峡谷传来的震动却让一方深知再见了了无期。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滴答——滴答——”雨水顺着木柱缓缓滑落,敲在冰冷的石台上,清脆而冷清,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叹息。
雪兔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还沉静在梦里。
那年没有杏花微雨,只有一场称不上告别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