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墙 第7章 八区

“意识上传成功，同步率稳定，弦波正常，谐波可控。”

“测试员T08001已登陆游戏《Ruins》。”

“当前坐标位置：乌斯高塔。”

寒风料峭中，铁灰色的高塔耸立在雪山之巅，插入云里，望不到头。

“索引高度已标注。”

高塔被雪掩埋到半腰，入口估计早就被封冻在冰层只下了，里面或许灌满了海水。

在高塔的周围有着无数的石雕可以充当脚踏。

地理学家携带了攀登工具，踩着人像石雕朝上爬。

时江分出神打量周围的场景，石像维持着互相踩踏攀爬的动作，每一座表情都异常生动，像蚁群在爬树的过程中被浇铸进琥珀中。

雪花飘进瞳孔中，冷得彻骨。

地理学家的目标是攀登到塔顶，找传说中由太阳神珍藏的绝不会枯萎的花。

石像的表层裹着冰，登山钉敲进去之后，淌出一股股新鲜的血浆，沾了地理学家满手，很快凝固，就好像石头里面包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没有呻吟也没有尖叫。

“已到达索引高度，请等待登出指令。”

“波函数仪与测试员意识信标贴合度完好，传输无损。请测试员做好登出准备，为了确保波函数仪充分工作，在登出过程中出现意识流颠簸、登出延迟等都属于正常现象，请不要惊慌。”

“下面进行登出倒计……”

提示音还没说完，时江就松开了绳子。

夏临戴着同声传导耳机，忍不住朝着屏幕靠近一步。

耳机里传来沉闷又尖锐的坠地声。

但是时江没有登出，第一视角的画面还连通着，只是完全血红一片。

夏临一把摘下耳机：“他没有登出？”

“因为这个索引高度摔不死，死亡方式是失温和失血，确切地说，他还没有开始登出。放松点，实习生。死亡方式不同，通道的抽离响应方式也会有差异。”路敏说。

她坐在中央控制台里，周围光屏层叠，她的脸都被数据和光条覆盖，根据每个人的测试情况分配不同的测试节点。

八区有十二名测试员与十二名指导员，每个测试员都有自己的全息舱，十二台机子环绕中央控制台倾斜放置，八区的机子轻巧得简直像是小舟，漆成漂亮的乳白色，像一把女神剥下的开心果壳，不论经历多少次悲歌环绕的死亡，它们总能将你载回来，平稳有力，永不迷失。

“很有意思对吧？我们都管自己叫电子通道的管道工。”在夏临右手边工作的二号机指导员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你入职意向会填八区吗？想当测试员还是指导员？”

指导员的工作区对应游戏舱尾部指向的位置，夏临坐着的是时江所在的一号机指导员的位置，属于路敏，但一般空着，她坐中央控制台。

夏临：“我……”

他注意到屏幕上的变化，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那是青蓝之眼啊……

时江的口鼻里塞满了雪，身下是坚冰，四肢和身体都被掩埋。

一朵荧蓝的雪花倾斜着向他飘落，到达眼前时他才迟钝地察觉这并不是雪花，而是蒲公英，冻结的睫毛已经无法闭合，他用放大的瞳孔接住了那朵蒲公英。

青蓝之眼，遍及德里希大陆的一种植物，花丝由一条条碧蓝的光线组成，像个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生长时周围发生的一切，最后将这些景象带去无法预料的远方。

在临死前，时江看见阳光透过葱茏的树冠打下来，在他视线内形成点点金斑，一条盘在树上睡觉的白蛇尾巴越荡越低，最后白蛇摔向他的脸。

尽管知道是假的，时江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是一朵从山林飘来的花。

“测试员T08001已成功登出。”

“登出通道：乌斯高塔E0085。”

“检测结果：通道构型有序，闭合度完好，响应无延迟、无误差，相干长度达到安全标准。”

十一名测试员到晚上九点一共完成了157个电子通道的登出测试，没有出现搁浅现象，但是每个人已经接近工作上限，不能再经历登出。

他们这会儿全跪趴在边上的沙发区狂吸阻隔剂，或者往太阳穴涂风油精，更有甚者把瓶口塞进两个鼻孔里用这味道来驱散强烈的呕吐感和眩晕感。

“我刚好像看见我太奶朝我招手了。”

“交谈能帮助脱离游戏状态，我提议大家来接龙背乘法口诀表，九九八十六，下一个谁接，快点。”

“六六大顺。”

“阻隔剂没有降智的副作用，你们这种症状维持多久了？”

“老实说，和你们当同事让我觉得自己也挺没前途的，我都跟家里人说我在外面修电脑。”

“脑满肠肥。”

“物理学消失了，数学消失了，语文还在，这天下终究是文科生的天下。”

“下里巴人。”

“别说话了，按照医嘱多吸两口阻隔剂吧。”

“巴山楚水凄凉地。”

阻隔剂是针对全息作业人员产生的鼻喷式气雾剂，能帮助长期作业人员快速恢复对现实世界的感知，有一定镇定作用，解除全息世界中带来的负面影响，包括头晕、呕吐等。

阻隔剂做成了很多味道，薄荷的最受欢迎。

测试员摸着肚皮：“去吃宵夜不？我想喝碗汤，没吃午饭光灌营养液了，现在胃里空荡荡的，怪难受。”

地上躺着当尸体的几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走起！”

几个指导员也抻着腰起身：“实习生，走不走？辛苦你陪我们加班，请你吃宵夜！”

夏临连忙站起来：“不不不，还是我来……”

“来来来！”

夏临被不容分说地拽走了。

指导员们经过中央控制台冲路敏海豹拍手：“姐姐姐！卡卡卡！来来来！给小孩看看宵夜补贴！”

路敏把八区的公共磁卡丢过去：“帮我打包牛肉粉丝汤，大份，加麻加辣多多多香菜。卡别沾油。”

路敏没想到最后把卡捎回来的是夏临，他还用保温盒带了两份牛肉粉丝汤和一盒炸虾饼回来。

路敏哎哟一声：“他们急着下班就欺负你回来送东西啊？”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说要回来的。”

夏临看见满屏的测试记录愣了一下，时江登出的速度变快了。

[今日共完成356/375个通道的测试...]

测试员T08001的单人登出次数已经超过其余人的总和。

“测试员T08001已成功登出，登出通道：玛戈尔各火山E029，通道安全。

测试员T08001已成功登出，登出通道：静息森林E0041，通道安全。

测试员T08001已成功登出，登出通道：风车平原E58，通道安全。

……”

时江就像在玩极限运动，腰上拴着绳子，在生死一线反复蹦极，甚至不需要缓冲和休息，而他的各项指标稳定得如同伪造。

“香啊！”路敏拆开牛肉粉丝汤，竖起大拇指：“还多加了一份牛肉，我从合并区把你掳走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夏临站在路敏身边能看见时江的身体数据。

夏临：“他的静息心率是不是……”

“正常范围内的生理性窦性心律过缓，”路敏用筷子戳了个虾饼在自己左胸口比划了一下，“他的心脏很健康。今年年初春季体检，有个医生说他的体质很适合当运动员，又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在这里生产这种危害社会的全息垃圾，你猜时江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我们不是生产者，我们只是质检员。”

夏临笑了一声：“米亚测试中心的员工守则第一条：禁止创造新世界。”

路敏揶揄：“功课很到位嘛。七区做感官的那群人想要你，Lee也喜欢你，好抢手啊实习生。”

夏临不好意思地捏着自己的拇指。

路敏：“我一开始是想争取让你来八区当测试员的。我分析了你在七区那一周的工作数据，你对C场敏感且耐受，虽然你坐不了海盗船，但应该很能适应意识流颠簸。”

她话锋一转：“你害怕搁浅吗？”

搁浅，玩家在角色死亡后因意识流无法从登出通道返回而滞留网络空间的极端情况。

虽然指导员和测试员都称自己为管道工，实际上电子通道只是场。

死亡登出有别于正常状态下的平稳登出，后者是信号缓慢释放，前者是抽吸式登出，意识流会经过一个高度激发态、能量积聚的返航通道，若是通道不稳定，意识流就有可能被抛出，从而漂移进网络空间，无法回到身体，就像航天员出舱之后安全系绳断了。

搁浅时间越长，捕捞难度越大，捕捞概率越小。

从搁浅中醒来的测试员都说那种感觉极其糟糕，有的人因此申请转去其他区工作，严重的会产生心理障碍，戴上脑机或躺进全息舱就会呕吐、发抖、出虚汗，对于黑暗空间和密闭空间也会应激，就像摔下过楼梯的人看见长长的台阶会双腿发软。

夏临没来得及回答，控制台就传来三声“滴”，时江的登出测试结束了。

夏临愣了下：“这么快结束了？”

路敏最后检查了一遍时江的状态，没有任何异常：“他今天已经放缓速度了，头几遍登出的测试指导提示音都是放给你听的。”

夏临飞快站起来：“那我再去储藏间拿点阻隔剂，柜子里的用空了。”

“不用，”路敏端起粉丝汤，“等排液完了你帮他拆一下身上电极片。”

“好。”夏临绕到了一号机前面。

他隔着全息舱的舱门看着时江。

路敏突然开口：“时江昨天在多利亚那台机子里搁浅了，你现在就可以问他，那是什么感觉。”

蓝绿色的营养液液面下降，时江的脸庞从鼻尖开始浮出，充气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表示充气完毕。

昨天？

在一台满水的全息舱里，在设备失控且没有指导员的情况下，他搁浅了？

是路敏捕捞他的意识信号吗？用那个笔电吗？笔电只控制了舱门……

不是路敏。

时江是怎么醒来的？

他早上表现得那么正常，看上去完全不把昨天的异常搁浅当一回事，他难道就……不害怕吗？

哒哒。

夏临回过神，看见时江已经睁开眼了，还屈指敲了敲舱门，示意自己要出来了。

夏临连忙侧步让开，舱门滑开，游戏舱里的人站了起来，身高腿长，因为躺了好几个钟头没换姿势，身上有点酸，揉着肩膀活动了一下关节。

时江看着依然很精神，声音倒是能听出来一些疲惫：“怎么没回家？”

夏临摸了摸脖子：“我去食堂吃了个宵夜，打包带了两份回来……”

“闻见了，牛肉粉丝汤。”时江吸了吸鼻子：“香啊。”

时江跨出游戏舱顺手拉开背后的拉链，夏临拆掉他背后的电极片，防水胶布为了保持这一块的皮肤干燥在他身上吸出一个个浅红的圆印，营养液的水珠很快从他肩颈滑下，一个又一个，蜿蜒滑过并打湿那些红印。

时江扭头看他发呆，低声问：“怎么了？”

夏临集中注意力加快手里的动作：“搁……搁浅是什么感觉？”

时江没有说话，一边从测试服里踩出来一边把干毛巾搭上脑袋缓慢揉着头发，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夏临紧张得脸颊都绷紧了：“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的……”

一根手指抵上他的咽喉，一触即离。

指尖冰得夏临本能地打了个抖，喉结上下一滚。

看见他的反应，时江漆黑的眼瞳泛出一点笑意：“这个感觉。”

意识流搁浅是什么感觉？

那就是恐惧本身，是漆黑宇宙刺过来的长长的手指。①

①《全息玫瑰碎片》中对“广场恐惧症”的形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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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八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