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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第13章 窃走心声

作者:二手刀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8 18:51:50 来源:文学城

梅西亚达的喉咙被狠狠一叩,他踉跄后退,还没站稳,右脚踝就被人一脚扫开。

少年像个圆规,单脚支地转了半圈后被一把压上了推车,就是时江每天晚上倒废料的推车,现在车子上空空如也,一个木桶都没装。

梅西亚达的胸膛剧烈起伏,但是无法挣动分毫,他的双手被绞在后背,时江的双腿岔进他的腿间,朝着两边顶开,让他只剩脚尖点地,根本使不上劲。

梅西亚达嘶哑叫道:“你不是人!你……”

嚓。

菱形刀片的侧锋擦过梅西亚达的耳廓,刀尖插进木板,一小滴血珠滚落,顺着木纹渗进凹陷处,染红银白的刀片和他亚麻色的发丝。

背后传来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拥有异样的质感,和冰凉的金属一起啮咬他的耳朵,不轻不重。

“拿刀对着别人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时江从后门进来就知道有人在看他,目光来源于每天在盐池工作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

工人们无聊了每天都像踢皮球一样地欺负、嘲笑这个孩子,于是时江知道他是一个住在桥洞下、父亲不明的野孩子,梅西亚达,没有姓氏的梅西亚达,四指的梅西亚达。

时江抓着梅西亚达的两只手腕,他低头打量这两只剧烈挣扎的手。

梅西亚达拿刀都是用左手,因为他的右手只有四个手指,但是他右手比左手大了一圈,指头也更长更粗大,能牢牢抓住那些毛皮,并灵活地翻动。

工人们嘲笑梅西亚达的话可比他用来骂时江的这句难听多了。

时江问:“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你是从遗别海爬上来的海妖。”梅西亚达吃到自己的头发,咸得刺痛舌头。

他想到自己被魔鬼抓住,时江或许会像今天早上剥皮上岸一样剥下他的人皮,梅西亚达忍不住发颤,眼泪横流过山根:“你是披着人皮混进镇子里的魔鬼……”

时江大概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拿着刀靠近自己了。

四指的梅西亚达,畸形的梅西亚达,他看见时江从遗别海上岸,也看见咒语的效果了。

少年瘦得两肩突出,因长期握去肉刀,左手小指指骨是弯的,拇指指肚留下压刀背的深深凹槽。

罗斯镇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长着鱼一样的眼睛,鱼一样的面孔,皮肤病也让他们有着鱼鳞一样的皮屑,在岸上像脱水的鱼一样有规律地张嘴喘气,等身上的水分在悬吊的日子中彻底沥干,也就成了嘴巴紧闭的大人。

同样的年纪,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他们应该坐在教室里,干干净净地上课。

在时江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梅西亚达在小心地挪动脖子和肩膀,他突然张嘴咬住刀柄,扭身将刀锋斜向时江的脖颈。

时江用脚背一勾车板底部,车板前端翘起并撞进梅西亚达的膝窝,他的身体一坠,下巴栽进了时江的掌心,被用力一掐,尖刀和他的膝盖同时落地。

梅西亚达还想再去伸手够那把小刀,却被掰过脸。

“梅西亚达,魔鬼的脾气都很糟糕。”时江故意放低了声音。

他咬字并不重,透着冷淡和漫不经心,以一种奇异的语调说道:“从今天开始,你握有我的秘密就像手里捧着不能落地的鸡蛋,如果你敢说出去,我会知道。作为惩罚,我会折断你的手脚,挖去你的双眼,让你只能在黑暗中啃食尘土,直到哀嚎着死去。”

这些话来自魔酒平时看的奇幻小说,在他借给时江的咒语教科书里混进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江从地上捡起那把尖刀,将刀柄塞进梅西亚达的右手,但并没有松开手,而是问道:“听懂了吗?”

梅西亚达僵硬地点点头。

时江离开后,梅西亚达摊开手,除了刀,还有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绣章,红色和金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把精巧的七弦琴。

这绣章很漂亮,丝线在日光下闪烁着,一点都不像是魔鬼的东西。

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这是来监视他的吗?

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件礼物,而不是什么会害人的坏东西。

如果悄悄丢掉呢?会被时江知道吗?

梅西亚达想要抚摸它,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脏得过分,指缝里都是血污。

不论如何,它很漂亮。

梅西亚达缩了缩手指,擒着绣章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抖出来,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日光下晒过,口袋的单层布料无法阻隔它带来的温度和纹路,它紧挨着他薄薄的胸膛,就像是随时随地在聆听他的心声。

梅西亚达整个下午都在担心它窃听自己,越是担心越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慌乱、猜疑和恐惧,所有想法都膨胀出来也溢出来。

这东西会怎么向对方告密?是只偷走和魔鬼秘密相关的部分,还是分毫不差地偷走他脑子里所有的声音?

听见自己琐碎又混乱的念头,他会发笑吗?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听见了吗?现在呢,也听见了吗?

如果……如果它离自己的胸口远一点呢?还能偷走自己的心声吗?

梅西亚达犹豫着勾了勾领口,垂眼看着内侧口袋,最后很泄气地松开手指,让它又荡了回去,再次紧贴。

这太蠢了。

魔鬼肯定会从头到脚地监视着自己,他自有他的办法,只是把这玩意儿拿远一点根本没用。

自己刚才的举动他会知道吗?会觉得可笑又愚蠢吗?

梅西亚达想要找到时江,但太阳落山之后时江就突然消失了。

梅西亚达看过废水桶和推车,都在后院摆着。

“桑德曼?鬼知道他在哪里,滚远点!”

梅西亚达没让开,惯常用自己那双灰蓝色的阴郁双眼自下而上地看人:“我看见你下午和他说过话……”

搂着粉裙妇人的精壮工人揪住梅西亚达的领子,把拦路的少年从楼梯上粗鲁扯下来,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看大人的眼色了。”

妇人抓了抓工人的胳膊:“嘿,他还是个孩子,别这么对他,你会勒死他的……”

工人没有松手,紧盯着梅西亚达:“你知道去哪里找他,那个黑头发的畜生和你一样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说不定现在已经四脚着地爬进了狗圈。”

梅西亚达的脸色涨红,却是破天荒地头一回没有躲开对方的视线,反而充满恶意地想到,听到了吗?桑德曼,你能听见他这么咒骂你吗?

他闻到对方身上腥臊的气味,和发情的牲畜两腿间的味道一样。

工人不知道这个小孩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居然会拦住他问桑德曼是不是在楼上,以前他从来不敢抬头直视他们的眼睛。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搞大好几个女孩的肚子了。”

工人用手点着那双令他感到极度不适的眼睛:“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把你长不大的羊蛋割下来,我保证。”

梅西亚达的后背猛磕上木桌,桌上的铁器啷当作响。

在两人消失后,他转身看向楼梯口。

工坊上面有两层,二楼是皮匠工作的地方,三楼是住房,也是做生意的房间。

桑德曼会在那上面吗?

黑漆漆的楼道吞没了梅西亚达的身影。

“她订了最稀有的黑色人马皮,得从人马的身上剥下来,罗斯镇的外城区可养不起人马。”

“但她找到了红毛的狗,也能骑一骑。”

房门口抽烟的工人们哄笑。

劣质烟草卷在纸里,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红头发真是给威利带来了好运,瞧瞧他那张得意的嘴脸,妈的,真想把他丢进黑海……”

“得了,他不见了也轮不到你,除非你愿意把你那又窄又小的屁股伸到她面前说,亲爱的,把鞭子插进来,我来给你表演摇尾巴哈哈!”

“我发誓你明天喝的每一滴水都会是马尿,你这个该死的!”

下流的玩笑终结在有着亚麻绿色鬈发的少年从嘎吱作响的木梯上走出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梅西亚达的身上。

有人吹了个口哨:“怎么,小羊羔闻着味儿上来了?想当大人了?”

梅西亚达目光从每个男人汗津津的黏腻身躯掠过,他再次想起时江那只冰冷而湿润的手,想起那只手带着警告和训诫掐住自己下巴的力度,想起时江说过的话,想起啃咬着他心思的绣章,于是梅西亚达在说出他的名字时不自觉地哽了一下。

梅西亚达:“桑德曼……在哪儿?”

男人们寂了一瞬,爆发出哄堂大笑。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我的天,我都不知道那个黑头发的小子什么时候成他妈妈了,嘿,梅西亚达,这里可不是你找妈妈的地方……”

“话别说太死,如果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妈妈,妈妈会张开双腿,允许他在裙子底下爬来爬去。”

“桑德曼,我知道他在哪里。”角落阴暗处有人露出违和又难看的笑容以及被烟酒泡烂的牙,抬手遥遥一指:“他不就在最里面的房间吗?”

不知道是谁率先在梅西亚达的后背推了一下,紧接着无数双手和带着似真似假玩笑话的声音拉扯、推挤他的手脚、后背,把他拽向那扇门。

“说的没错,他就在那里。”

“我想起来也是这样。”

“对!他就在这房间里!”

不,他绝对不在那里……

梅西亚达知道这人在骗自己,他现在确信桑德曼根本不在三楼,但背后那只手一直把他推到了房门前,他无法后退。

靠近那扇门,梅西亚达听见门后隐约传来的话语声,男人的和女人的笑声,床板震动的声音。

是订马皮的女人和她的红毛狗。

“敲门,梅西亚达,你不是要找桑德曼吗?”

梅西亚达垂下眼,两肩瑟瑟发抖,喉咙里滚出呜咽,像夹着尾巴的狗。

“嘿,我说,别把他吓尿了,那气味可不好闻。”

“你们看看他的样子!尿吧!梅西亚达,需要大人给你把着鸟吗?”

“要为他吹个口哨助助兴吗?”

“我说真的,别把里面的客人惹生气了,老秃子会把我们每个人的皮都剥下来挂出去卖……”

嘎吱。

梅西亚达瞳孔骤缩。

那扇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浓郁的香水味成了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蔷薇花的味道,让梅西亚达无法呼吸。

女人扶着门框垂头看着梅西亚达,她很高,肩膀宽大,穿着粉绸的睡裙,苍白的皮肤没有毛孔,沁不出一滴汗水,被谈论千百遍的紫眼睛像一双猫瞳,透着生冷的光,张口说话时声音嘶哑,猩红的舌尖在口中若隐若现,像吞吐一条毒蛇。

“晚上好,甜心。”

音节古怪却优美,像画壁上颜色剥落的女神像张口说话。

梅西亚达脊背发寒。

男人们的灵魂都快被那双紫眼睛吸空了,恨不得替代梅西亚达的位置,匍匐着去吻她修剪得圆润的脚指头,但没人敢这么做,他们只能拼命撑大鼻孔,去摄取空气中的花香。

“发抖的小乳鸽,是什么东西把你吓坏了吗?”

女人俯下身,轻轻拨弄开梅西亚达被冷汗打湿的鬈发。

像抓住草丛里躲藏的兔耳,她捏住了他的耳朵。

“你的耳朵上沾了血。”

血?

他的头发长度足以盖住耳朵和眉毛,她是怎么看到他的耳朵上有血的?

过于浓郁的花香令梅西亚达感到呼吸困难和轻微反胃。

梅西亚达:“我很抱歉,夫人,我……”

后面伸出一只手拨开女人的手,轻轻盖住了梅西亚达的耳朵。

好冰。

梅西亚达一颤,差点咬住舌头。

捂住他耳朵的手带着苦涩又清爽的气味,像是刚刚掐弄过嫩绿的枝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树汁,清新而芬芳,将梅西亚达从掐人颈项的花香中解放。

“向您问安,夫人。”时江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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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窃走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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