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春 第8章 十年

运动会后的几天，裴清颜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当时她正在自己房间里画画，手机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了起来。

“喂？”

“清颜，是我。”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

裴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虽然多年未闻，但她立刻认了出来，她的是父亲，裴德阳。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是我，清颜。”裴德阳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好吗？我...我听说你和你妈妈搬来了临江市。”

“你怎么知道？”裴清颜握紧了手机。

“我一直在关注你们。”裴德阳说，“清颜，爸爸想见你，可以吗？”

裴清颜的大脑一片混乱。这么多年，父亲几乎没有联系过她们，现在突然出现，让她不知所措。

“我...我需要问妈妈。”她最终说。

“当然，当然。”裴德阳连忙说，“但是清颜，爸爸真的很想你。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当初离开你们...”

裴清颜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她五岁那年，父亲离开时，她哭了很久。后来长大了，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要期待那个抛弃她们的人。但现在，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释怀。

挂断电话后，裴清颜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平静。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明城。

敲门声响起，裴清颜吓了一跳。她迅速整理情绪：“请进。”

门开了，林景肆站在门口。他看着她，眉头微蹙：“你没事吧？”

“我...没事。”裴清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怎么了？”

“丛阿姨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林景肆说，但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你看起来不太好。”

裴清颜低下头：“只是有点累。”

林景肆没有立即离开。他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发生什么事了？”

裴清颜惊讶地抬头。林景肆很少表现出这种直接的关心，通常他更倾向于保持距离。

“我爸打电话来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颤抖。

林景肆的眼神变得严肃：“他说什么？”

“想见我。”裴清颜简单地说，“这么多年第一次联系。”

林景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想见他吗？”

“我不知道。”裴清颜诚实地说，“我恨他离开我们，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血缘不应该是唯一的判断标准。”林景肆的声音平静但坚定，“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成为家人，取决于他的行动，而不是基因。”

裴清颜看着他：“就像我们？”

林景肆顿了顿：“某种程度上，是的。”

这个承认让裴清颜感到一丝温暖。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妈妈谈谈。”

“要我陪你吗？”林景肆问。

裴清颜惊讶地看着他。林景肆的表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不用了，谢谢。”她最终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景肆点点头，站起身：“但如果你需要，我在。”说完，他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晚餐时，裴清颜找机会和母亲单独谈了话。丛芳芝听到前夫联系女儿的消息，表情复杂。

“他想见你？”裴若兰轻声问。

“嗯。”裴清颜点头，“妈，你觉得我应该见他吗？”

丛芳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颜颜，这是你的决定。我不能替你做主。但我想说的是，你父亲...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当初不够成熟，无法承担家庭责任。”

“所以他离开了我们。”

“是的。”丛芳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后来后悔了，一直想弥补。只是我...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给他机会。”

裴清颜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希望我见他吗？”

丛芳芝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爱和担忧：“我只希望你不受伤害。如果你觉得见他能让你了结一些心结，那就去。如果你觉得只会让你更痛苦，那就别去。”

裴清颜思考了很久。最终，她给父亲回了一条短信：“我需要时间考虑。”

裴德阳很快回复：“我理解。我会等你，清颜。任何时候你想见我，我都在。”

放下手机，裴清颜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无论最终决定如何，至少这一次，她有选择的权力。

那天晚上，裴清颜难以入睡。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林景肆似乎也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睡了吗？”

几秒后，手机震动：“没有。怎么了？”

“没事，只是睡不着。”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因为你父亲的事？”

“嗯。”

“想聊聊吗？”

裴清颜看着这条短信，她回复：“可以吗？”

“来阳台。”

裴清颜轻轻打开房门，走到阳台上。秋夜的空气清冷，月光如水。隔壁阳台的门也开了，林景肆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毛衣。

两人隔着栏杆，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夜空。

“你和丛阿姨谈过了？”林景肆问。

“嗯。”裴清颜简单说了谈话内容。

林景肆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这句话简单，却重如千钧。裴清颜感到眼眶发热：“谢谢。”

“不用。”林景肆转头看她，“裴清颜，你不是一个人，永远都不是。”

月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清晰。裴清颜看到了其中的真诚和坚定，那是林景肆极少表露的一面。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不住问，“一开始你明明很讨厌我。”

林景肆沉默了，目光投向远方的夜空。良久，他才回答：“因为我发现，我们其实很像。都在用某种方式保护自己，都与重要的人分离过，都在学习如何与新的家人相处。”

两人就这样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夜，但在裴清颜的记忆中，它将永远特别。

父亲的事暂时搁置，裴清颜将注意力放回学校生活。期中考试临近，她和林景肆重新开始了图书馆的学习时间。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更加自然，默契更加明显，甚至在沉默时，也不再有最初的尴尬。裴清颜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林景肆的存在，习惯于他的解题思路，他的节奏，甚至他那些看似冷淡实则关心的小动作。

期中考试的前一天，林景肆递给裴清颜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各科的重点整理。

“这是我整理的考点。”他说，“可能有用。”

裴清颜翻开，每一科都有清晰的思维导图和典型例题，甚至标注了可能的易错点。“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些？”

“不多。”林景肆简单地说，“顺便的事。”

裴清颜知道他在说谎，这样详尽的整理至少需要好几个小时。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轻声说：“谢谢，林景肆。”

林景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但裴清颜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泛红。

期中考试持续三天。裴清颜按照林景肆的整理复习，发现确实抓住了重点。考试过程中，她感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信心。

最后一科考完，学生们涌出教室，欢呼着考试的结束。裴清颜收拾好文具，看到林景肆在走廊尽头等她。

“怎么样？”他问。

“应该不错。”裴清颜回答，“你的整理很有用。”

“那就好。”林景肆说，“周末有空吗？我爸说想带我们去新开的科技馆。”

裴清颜有些意外，这是林景肆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做学习以外的事。

“好啊。”她说。

科技馆之行很愉快。林睢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给两个孩子讲解各种科学原理。裴若兰笑着跟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些艺术角度的观察。裴清颜和林景肆并肩走着，看着那些奇妙的展品，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简短的评价。

在物理展区，有一个关于光学的互动装置。林景肆专注地调整着参数，试图制造出特定的干涉图案。裴清颜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侧脸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生动。

回家的路上，林景肆和裴清颜坐在后排。林睢和丛芳芝在前面轻声交谈，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

“谢谢你今天来。”林景肆突然说。

“应该我谢谢你邀请。”裴清颜回答。

林景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妹妹以前也喜欢科技馆。每次来，她都会在太空展区待很久，说想当宇航员。”

裴清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离开后，我有两年没来过这里。”林景肆的声音很轻，“今天...感觉还不错。”

“她在天上看着呢。”裴清颜轻声说，“也许真的成了宇航员。”

林景肆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良久，他才说：“也许吧。”

车驶入小区，停在楼下。四人下车，走向电梯。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裴清颜的名字出现在年级前十的名单上，而林景肆毫无悬念地位列第一。站在公告栏前，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裴清颜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林景肆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个名单。

“恭喜。”他说。

“你也是。”裴清颜回应。

他们并肩离开，走向教室。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已经金黄，在风中轻轻摇曳。

“裴清颜。”林景肆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记住这一刻。记住你已经做到了什么。”

裴清颜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林景肆没有解释，只是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