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留下来吧。
杜惊韬知道那是副本,是游戏设定的一环,是假的。但那个声音蛊惑着他,只要放弃一切留在这里,就可以永远……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他是这么想的。在现实中掌握着权力,至少不用担心被开除;在匿名区,也可以和同伴们一起战斗,坐上地球OL的顶点位置。这简直就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匿名区的夜晚,星星闪烁着,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面颊,留下来……然后,代价是什么?那句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骑士。”
在这样的时刻,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名字。而江衡就站在他的身边,盔甲仍然牢牢地罩住全身,他的声音从头盔内部传来:“队长,还有什么事吗?”
——虽然还没有决定,但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是可以说出来的吧?
杜惊韬犹豫了。每一次在现实中,他都会把后半句话咽下去。还不到时间,我们的关系还没那么熟,或者别的随便什么借口,都能当作他退缩的理由。但他早已不仅仅满足于只隔着头盔和骑士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
“你可以……把头盔摘下来吗?”
随后是沉默。江衡愣在了那里,杜惊韬则是低下了头。他不敢去面对,他在害怕——那下面到底是怎样一张脸?沉默持续了很久。杜惊韬一度以为,骑士会感到困扰,会说着“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更干脆的“不行”。
但他的骑士永远不会拒绝他的命令。
“好的,队长。”
那声音依旧隔着冰冷的面甲。但随后,江衡抬起了手,慢慢地解开头盔的卡扣。
杜惊韬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他明知道这是假的,但如果待在这里,就能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就能看到平时不敢去了解的人的真实一面的话……
他一向不齿于逃避现实的行为,但当真的处于这个情况下时,他发现,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定。
江衡扶住自己的头盔,随后,将它取了下来。
“队长。”
“……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
杜惊韬后退了一步。这是他的本能。
因为他看到了。
骑士,他的骑士,头盔下面空无一物。
他的声音仍然传来,却是在一片虚空中。那本应出现一张脸的位置,此刻,只有冷风吹过。
不对。
这是假的……!
“不对……骑士、不应该是这样!”他几乎要摆出战斗的态势了,已经准备随时抽出战斧。
不知何时,匿名区的景色也逐渐褪去了,已经听不到远处队友的笑闹声。这个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了他,和盔甲内部空空如也的骑士。这是什么?是副本里有伪装能力的怪物?——总之,不可能是骑士。不可能……
不可以是骑士吗?
“为什么?”
骑士,或者说,那身盔甲——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杜惊韬退无可退。
“这不是你想要的我吗?只需要做‘骑士’就好了,对吧?”
“不是这样的!骑士——”杜惊韬想要反驳。
“但是,你从来都没说过吧?我可以认为,‘骑士’之外的身份,对你而言是不需要的吗?”
不需要?我明明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但他说不出口了。他回想起,的确,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着“我们这样就好”,从来都没有想过骑士的心情。他以为骑士也是这么想的,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惧怕着,不愿显露真实的自己。
“骑士,我……”杜惊韬想说很多。但他卡住了,最后只吐出一句无力的——
“我也想看到真实的你!”
“这个世界,是假的吧?你也是假的吧?但是……”他说不下去。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煽情的场景,甚至之前,他还对着骑士还嘲笑过于冬和黎涛月。
“是啊,是假的。但是,这是你最想要的世界。”骑士的声音依旧平静。
想要的。想要地位,想要尊重,想要可以尽情地战斗,想要……
所以,我想要骑士一直只是“骑士”?这个想法一出来,杜惊韬自己都被吓到了。他一直以为,他不去问,只是出于想保护他们脆弱的边界感。但,一旦知道骑士是谁,他就要为此负责,或许就再也不是“国王和侍卫”的关系。
“如何呢?队长。我可以把头盔戴回去,这样,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等!”
杜惊韬抓住了骑士的手腕。他极少和对方有这样的接触。
“你听我说!可能我之前说的什么话让你误解了……但是,骑士……”
“不,”他改口了,“我也想,叫你一次真正的名字。不是骑士……的那种。”
“……”
骑士顿住了。系统的提示就在这时浮现:
【你要离开这里吗?】
“等到……等从这个副本出去之后,我一定会问的。骑士,我想看到你。这次……是认真的了。”
该死的,说了好多尴尬的话……但,反正是在假的副本里,所以没关系吧。杜惊韬的手指,点击了【确认】。
即使拥有一切也并不是真实,而骑士的身影,正在传送的白光中慢慢变得透明。
“……你会后悔的。”
那是骑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杜惊韬没有听到。
……
……
于冬站在livehouse的后台。他在几分钟之前就搞清楚了状况——这是副本的幻象,把他拉回了M&W还在鼎盛时期的时候。他对此嗤之以鼻。
总之,找机会回去就好了吧。他想着,试图寻找这个世界的破绽。但更紧要的是,他们好像要上台了,于冬低下头,他的“音律暴风”已经变回了普通贝斯的心态,被他背在身上。
“喂冬哥,怎么感觉你魂不守舍的。不像你啊?”
有人直接把手臂搭在了他肩上,于冬转头看,是杜优。他一时有些恍惚,他在现实世界,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专心点。再去检查一下设备。”他开口,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乐队时期有些命令感的语气。
“都搞好了,你就放心吧。你这个——”他敲了敲于冬的贝斯,却立刻被挡了回去,只好笑笑,“没跟它说点什么打气的话?”
“音律暴风看上去很兴奋,不需要再说更多了。”
杜优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和乐器说话、还不会嘲笑他的人。于冬自然也可以轻松一点地提起这个话题。
“好好好,说起来,涛月也该过来了吧。感觉应该已经化好妆了……我去找他!”
杜优说着,钻进了后台的阴影里。
黎涛月。
这个名字,一瞬间让他感到了疼痛。在现实中的那些事,让他早就不能用平常的心态面对黎涛月了。
幻象……这就是,我所渴望的东西吗?我在心中,其实还在惦记着M&W,还有黎涛月?——尽管他不想承认,但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冬哥。”
熟悉的声音,于冬转过头去。
是黎涛月。和现实世界不同,他还留着那头金色的长发,仔细地做过了发型,几条辫子混进低马尾里,耳垂上的月亮耳钉闪闪发亮。
“大家都要加油啊。”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