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涛月还没有从汹涌的情感中缓过神来,仍然把头埋得很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口中溢出。杜惊韬看他这副样子估计也听不进去自己说话,如果再逼他可能后果会更严重,只好丢下一句:“……你先自己缓一会吧,就不打扰你了。骑士,走。”
江衡点了点头,跟着杜惊韬离开了。临走前,他轻轻俯身,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别怕。”
直到身边空无一人,黎涛月才抬起了头,望着BLS的队长和副队走远的身影。即使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身上,他仍然感到冷,不自主地裹紧了自己的外套。该去哪里……他不知道。脖颈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在那之下,是他在巨大的绝望中用裁纸刀割出来的伤口。
但他害怕了。在温热的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后,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最后还是在浑浑噩噩中找了医药箱给自己消毒,缠上纱布。他恨自己。明明已经失去了一切,却连走向死亡的勇气都没有。一直在妥协,向于冬,向现实,甚至向自己的生命。
他不知道现实中造成的伤口,在匿名区能不能被牧师治好。但他不想去找吴清音,他想,我是个巨大的拖累。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这里,都只会带来麻烦……他扶着粗糙的墙壁直起身——此刻甚至连靠自己走路都很困难,慢慢地一步一步挪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现在再去找于冬的话,他可能就会真的杀了我吧。他自嘲地想。但没有用,即使在这里死掉了,也会在现实中醒来,还要面对几天后举行的葬礼、空荡荡的房间、以及那把早就落灰了的吉他。他不得不清醒地承受这些。
他曾经被称为“舞台的宠儿”、“音乐的天之骄子”,演唱会下方连成金色海洋的荧光棒,都是实实在在获得过的荣光。可如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早已飘然而去。他只剩下这副皮囊:疲惫的、憔悴不堪的,红肿干涩的眼眶,在精神崩溃的模糊意识中剪断的长发。命运曾慷慨地赠与他一切,又无比残忍地毁掉了它们。
已经流不出泪了。
他却清晰地想起于冬。在舞台上与他对视时,那双眼曾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坚定的认可与鼓励,那是每次在睡不着的夜晚,都会被他反反复复地回味的珍贵记忆。事到如今,就连所剩无几可供他慰藉自己的回忆,也碎成一地尖利的碎片,他捡起一片,棱角割伤了自己的手,他却仍然将它吞咽了下去,剧烈的疼痛从喉咙里传来,却仍然无法缓解这成瘾般的迷恋。
……对啊,我是上瘾了。就像离不开毒品的瘾君子一样。明明知道那是不对的,却还是——
黎涛月捂住嘴,又开始咳嗽起来,就像是想要把那块只存在于脑内的碎片吐掉。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在最痛苦的时候,他发现那个没出息的自己,居然还在想着那个身为他痛苦根源的人。
从发现母亲自杀后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他滴水未进。最开始还是麻木地报了警,叫了救护车,目光呆滞地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放下、抬走,同城的亲戚赶了过来,以不想再让他受到进一步刺激为由代替他去了医院。
接下来的事情,他便不太记得了。他自己要求留在了家里,一直到那个时候还是看上去像个正常人的样子——然后他在一大堆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醒来。剪断头发、用刀片自残,那些事情,好像不再是出自自己的意志一般。
“Moon……”
他在恍惚中唤出这个名字。双腿忽然软了下去,他一瞬间没有站稳,摔在了石砖的地面上。随后,眼前被一片黑暗取代。
……
黎涛月在一个舞台上醒来。
的确,那是舞台,聚光灯还在闪烁着,下方的观众席却空无一人。他努力撑开眼皮,身下的触感变成了冰冷光滑的厚玻璃,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感也荡然无存。他立刻便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匿名区。
他勉强爬起来,身体还有些脱力。这个地方,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是梦吗?还是……
“是‘他’在的地方……?”黎涛月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但仍然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
他转身。原本应该是大屏幕的舞台后方,竟被一面巨大的镜子取代。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随后将一只手抵在了镜子上。
镜面后,映出的并不是他自己现在的身影。
是Moon。
他仍然穿着M&W最后一次演出的那套衣服,几乎是趴在镜子上,手握成了拳状,与黎涛月的手掌相抵。那头金色长发,随着舞台光的照射仿佛真的闪耀出光芒,晃得黎涛月眯了眯眼睛。
“……对不起……”
黎涛月轻声说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Moon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身影慢慢滑落,最后无力地跪坐在了地面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都怪你……”
颤抖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妈妈……队长……冬哥……”Moon的声线带着哭腔,语速越来越快。
“所有人、都不要我了……你也是,你也要杀了我吗,不要过来,冬哥、Winter、不,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Moon,我……”
黎涛月也缓缓地蹲下身,将视线与他平齐。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甚至说,他早就知道……
在吴清音的诊所神志不清地喊着于冬的人,笑着说出那些求死的话语的人,并不是自己。甚至是,让于冬曾经投来那种目光的人,也只是“Moon”——那个被自己的执念和梦想一手喂大的意识——仅此而已。
他们都没再说话。寂静中,只有黎涛月的呼吸声。
“……”
“月……”
不知过了多久,Moon放下了捂住脸的手。
他抬头,看向了镜外的黎涛月,说出了“那句话”。
“其实,队长还没死……是吧?”
“?!”
黎涛月被惊得一愣。他没想到Moon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张泠然:“你、你在说什么……队长……早就确认去世了啊?”
“不……不是的……”
Moon似乎想咧出一个笑容,却只做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可以让她*还没有死*,想想……就像以前那样……你是怎么让*我*存在在这里的?”
“Moon?!不,我、我们不能那样做——”
但还能怎么办呢?黎涛月不知道。
他就像一株必须攀附着什么的藤蔓。支柱的接连倒塌,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能量。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会落得比死掉更可怕的结局。
“承认吧……你需要她。BC的大家,都需要队长哦……”
镜中的Moon凑近了他。惊为天人的疯狂话语,居然就这样自然地,从他一张一合的唇中吐出。
“我们来……做一个队长吧。”
“做一个,永远不会抛弃我们的‘冬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