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司 第1章 佛诞无声（一）

“这位阿姐，你还活着吗？”

“……”

“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苏化安眼睛睁开一条缝。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凑过来，脖子上挂着半块干饼，蹲在旁边观察着她。

“死的时候告诉你。”她又将身子蜷缩起来，“先忙你的去。”

小乞丐不走：“那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饿。”

“那你要饼不要?”小乞丐说着就要取下挂饼的绳子。

“不要。”苏化安果断拒绝。

“那去领粥？寺里斋僧施粥一日两次，领的队伍长着呢，去晚就没了！”

“不去。”苏化安没精打采道。

“为什么？”

“不爱喝粥。”

小乞丐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你……你都饿成这样了，还嫌这嫌那？”

“我自找的，”苏化安闭上眼，“你别管我了。”

小乞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你不会要饭！”

“……”

“我带你要饭吧，保准饿不死！这要饭呀，第一要挑对地方，第二要会哭，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第三，不能穿太干净，”小乞丐看了一眼苏化安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和掺着泥灰草屑的破布条，“你看你第三条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

苏化安懒得理他，翻了个身，顺手将耳朵堵住。那小乞丐却不依不饶，又跑到另一边：“实在要不到饭，就去碰瓷！这两天金明池开了，好多贵人都来往那儿，街上马车也多了。你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躺下，贵人家的婆子自然过来撵你，这要多少钱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位阿姐依旧躺得像一具风干的咸鱼。

小乞丐恨铁不成钢：“你要是爱面子，别的贵人你害怕，荣王府的孙娘娘你还不敢招惹吗？要我说，柿子就挑软的捏，那孙娘娘看上去就温温柔柔的，出手最是好心，冬日里还会给我们开粥棚。”

“能见到孙王妃？”苏化安突然弹了起来，掸了掸膝上的灰，眼睛也亮了许多。

小乞丐被吓了一跳，但看她好歹精神了些，便一五一十地将他收到的情报交待清楚了，末了还补充道：“别怪我没提醒，要不咱还是换个人讹吧，自打前几日昭娘子进了府，王爷夜夜笙歌，娘娘心里恐怕憋着火呢。”

“昭娘子？”

“马行街最大的青楼你知道不，花语阁的头牌夫昭！王爷从正门抬进府的，整个东京都传开了。”

小乞丐还要再说，苏化安已经重新躺下，将自己当作枕头的布包扔给小乞丐：“给你。”

小乞丐掂了掂，布包里叮当作响，是铜钱！

“你……你有钱啊？”小乞丐目瞪口呆。

“现在没有了。”苏化安顶着一脸菜色，虚弱地朝他眨眨眼睛。

“不是，你先自己用呀，我不缺的……”小乞丐说着要把布包还回来，只是手还死死黏在上头。

“不需要了。”她眼睛一闭，将头埋进草堆里，“明天早点叫我。”

第二日，苏化安蹲在金明池旁一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帘角挂着串南珠链子的马车驶来，她眼皮都没抬，只在车子快要停稳的时候，身子朝前一倾——

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不长眼睛的东西！”打头的婆子挥着帕子冲过来，“哪来的叫花子，敢挡贵人车驾——”

“刘妈妈。”车帘里传出一声轻唤，“怎么回事？可曾伤着人？”

婆子小跑过去回话：“回娘娘，是个小乞儿，饿晕在咱们车前的。惊了驾，奴婢这就叫她滚开——”

“都饿晕了，还叫什么。”帘子里的声音沉了沉，“抬到荫凉处来。”

苏化安被两个仆妇抬到树底下，一碗温水送到嘴边。她悠悠转醒，眼神先散后聚，从茫然到惊惧，一气呵成，挣扎着要磕头：“惊了贵人的驾，贱民该死。”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带着玉镯的细腕，孙王妃探出头俯身看她，“从哪儿来？”

“江北遭了水，爹娘没了，来东京投亲，舅舅不认，撵了出来。”

“家里再没有别人了？”

她摇摇头。

“取半吊钱来。”孙王妃朝刚刚那位刘妈妈道。

“贵人已经赏口热水了，不敢劳烦……”苏化安怯怯地说，“若执意要给，一枚就够，拿多就是讹人了。”

“倒是个懂规矩的。”孙王妃轻笑一声，吩咐刘妈妈，“带回府去。先请郎中看，再换身干净衣裳，拿些软和的吃食，这孩子饿了太久，不能急着进荤腥。”

刘妈妈应声要去，苏化安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咳了两声，跪下磕头谢恩。

上了车，孙王妃问她：“叫什么？”

“爹娘没起过。”

“这样啊。”孙王妃沉吟片刻，“今日是十七，不然就叫十七吧。”

车帘落下前，苏化安看到那个小乞丐站在墙根，见她望过来，拼命挥胳膊，用口型祝福她：保、重、啊。

马车自王府角门进，回廊九曲，灯影次第亮起来。东边笙歌未歇，隔着几重院墙，琵琶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苏化安被安置在西跨院。郎中搭了脉，说是饿脱了形。等热腾腾的米粥端上来，她捧着碗，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天已黑透，刘妈妈来传：“孙娘娘叫你。”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孙王妃坐在灯影里，手执一柄银箸，正慢悠悠拨着灯花。

“十七，今后有什么打算？”

灯花“啪”地爆开一声。

“娘娘于十七有救命之恩，十七想一直陪着娘娘。”苏化安垂手站着，看上去乖巧极了。

“你是个伶俐的，府里如今的情形，也该知晓些，”火光在孙王妃的脸上跳跃，“东边那位昭娘子不太安生，恐怕需要提点提点。”

一只布包递到了她面前。她打开一瞧，是把匕首，一刹的晃眼让她惊恐地跪了下来。

“守夜的婆子爱喝两口，现在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孙王妃看着她，“天亮之后，我不希望夫昭还留在王府。”

苏化安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不是要你闹出人命，”孙王妃挑挑眉，“刮花她的脸，她自然就留不下了。怎么，不敢？”

苏化安摇摇头，将匕首握在手里：“奴婢的命都是娘娘救的，怎么不敢？就是怕被抓到以后，无法再陪在娘娘身边。”

孙王妃愣了一下：“你竟然担心这个？放心，我若叫你去做，便能保得住你的安危，事成之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苏化安重重磕了个头：“若奴婢办成了，想到娘娘屋里当贴身丫鬟。”

“我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丫鬟了。”孙王妃停下了拨灯花的手，“谁贴身，倒也无所谓。”

苏化安跪下磕了个头：“娘娘日后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孙王妃看了她半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那一夜，东跨院西厢，无风，无月。

守夜的婆子果然抱着空酒壶歪坐在廊下，鼾声起伏。苏化安踮着脚推门进去，门闩应声而开。

铜镜前有一美艳女子正在卸妆，镜中烛影一晃，她豁然起身，张口欲呼——

苏化安欺身已至，一手掩住她的口，将那一声惊叫按了下去。

“得罪。”

她挣扎了两下，待看到那柄银闪闪的匕首，就不敢动了。

苏化安将刀锋贴了上去，血珠细细地渗出来。刀下之人本就肤光胜雪，衬得这几道刀痕格外明显。那女子眉间一颗淡痣，一对凤眼淌下两行泪来，浸湿了她的手指。

“对不住，祛疤的药膏我会日日送去……”苏化安话音未落，一个值夜的小丫头起夜，想推门进来瞧瞧，一眼看见妆台前立着的苏化安和她手下满脸血的夫昭。

“啊——”

尖叫声撕破黑夜。

窗外火把连成线，脚步声、甲片声、犬吠声一齐涌来，家丁破门而入。

“拿下！”

苏化安被反剪着按倒在地，荣王披着外袍急匆匆赶到，一把攥住夫昭的手腕：“让本王看看，伤在哪儿——”

“别碰我！”夫昭捂着脸躲开。

荣王双目赤红，走向被按在地上的苏化安：“谁派你来的？！”

苏化安不语，有眼尖的指着她说：“这是孙娘娘今天救下来的那个乞丐！”

“好，好得很。”荣王气极反笑，一脚踹在她肩窝里，“拖出去，乱棍打死！”

“王爷。”

人群后，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孙王妃到了。

荣王回身，一见是她，声量更提高了些：“你来得正好！看看带回来的都是什么货色！”

孙王妃走上前，先吩咐左右：“都愣着做什么，请郎中，替昭娘子止血。”

“别假惺惺了！”荣王挥了挥袖子，“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是妾身教人无方。”孙王妃叹了口气，眼神直直迎上，“这孩子见不得妾身心里憋闷，自作主张，替妾身出气。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要罚，也该先罚妾身。”

荣王怒极反笑，他深深看了孙王妃一眼，连说了几个“好啊、好啊”，甩甩袖子冲出门去，只留下一句：“你的好奴才，你自己管教！”

次日，夫昭被送回花语阁静养。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孙王妃果然也没有为难过她，倒真是将她当成了贴身丫鬟，寸步不离。

——

春光渐深，离任务时间越来越近了。

“初八浴佛礼，”孙王妃倚在窗边剪一枝新开的山茶，头也不回，“你陪我去趟大相国寺。”

“是。”苏化安垂手应下。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只是有件事情令她很是在意——明明算着日子早该痊愈的夫昭，却用一把簪子割喉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