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第2章 “凡事，皆有代价。”

那个男人，司徒珩，只是对苏晴的感激报以一个完美的微笑，随即目光像是不经意般扫过林知夏。

那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难以融化的冷，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看透。

林知夏的心跳，在视线与之对上的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她最好的朋友。

苏晴此刻脸上泛着重获新生的光彩，她却无法忽视苏晴眼神里那种细微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一角的空洞感，就像一张精美的油画被擦去了至关重要的一处，乍看无异，细品却已神韵尽失。

不仅如此，苏晴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脚踝，困惑地对林知夏说：“好奇怪啊，知夏。脚是好了，但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林知夏眼帘控住不住地颤抖，那只蝴蝶……

那只盘旋于苏晴眉心，代表着苏晴所有灵气与舞蹈天赋的蝴蝶，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男人修长手指上，一枚从未见过的暗金色戒指。

恐惧，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攫住了林知夏。

她的理性在尖叫，在抗拒，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些只是幻觉，但眼前的景象却此清晰。

不行！

她不能让苏晴陷入未知的境地。

“等一下！”林知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栗，但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

苏晴和司徒珩的目光同时看向她。

苏晴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带着一丝担忧：“知夏，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脚踝，那里曾有的疼痛已然消失，但一种莫名的、轻飘飘的失落感却萦绕心头，让她有些不自在。

司徒珩的嘴角依旧噙着优雅到极致的微笑，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快到让人来不及捕捉。。

林知夏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住司徒珩，或者说，是他手指上那枚新添的暗金色戒指。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从未如此清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问道，话一出口，她便感觉自己像个疯子，但她不能退缩。

“知夏，你别误会！”

苏晴急忙挡在中间，“司徒先生是我的恩人！他真的治好了我的脚，你看！”

司徒珩却并没有立刻回答。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知夏，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戒指。

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却让林知夏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位小姐，何出此言？”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声音如大提琴般优雅好听却异常的冷。

“我看到了。”

林知夏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跨过了一条界线，一条隔开现实与疯狂的界线。

“你从她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

苏晴的表情变得茫然：“拿走东西？没有啊，我只是付了医药费。”

说完又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只是……好像确实忘了点什么……”

司徒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变化，他向前微倾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的压迫感瞬间具象化。

“哦？你看到了什么？”男人的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不妨仔细说说。”

林知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能怎么说？

说她看到一只绚烂的蝴蝶从闺蜜的眉心飞出，落入他的手中，然后变成了一枚戒指？

这听起来就像精神病人的呓语。

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那只蝴蝶是苏晴地天赋，是她用汗水和热爱浇灌，视若生命的东西！

“一只……蝴蝶。”林知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干涩，“一只很漂亮的，会发光的……蝴蝶。”

苏晴脸上的困惑更深了，她担忧地伸出手想去碰碰林知夏的额头：“知夏，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什么蝴蝶啊？”

她轻轻蹙眉，潜意识里似乎对“蝴蝶”这个词有种莫名的排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司徒珩眼中的那份玩味和兴致悄然消失，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林知夏。

他见过能感知能量流动的异血者，见过能感知到能量波动的人类，见过一些拥有微弱异能的血脉后裔。

但能如此清晰地描述出“代价”具体形态的……

一个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普通人类？

这不可能！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深海的万米之下的水压，从司徒珩身上悄然弥散开来。

病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得异常缓慢，连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整个世界，仿佛被拖入了一帧慢放的、褪了色的默片。

苏晴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病床边上。

而林知夏，作为压力的焦点，承受的是最恐怖的冲击。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从身体里剥离，金丝眼镜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是她与现实世界唯一的锚点。

镜片后的世界正在扭曲、变形，司徒珩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深邃的黑暗。

她没有后退，眼镜下的双眸固执地盯着那团黑暗的中心，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落，滴在镜片上，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那份倔强，如同风中摇曳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司徒珩眼中的讶异缓缓化为更深邃的探究，随即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和更深的兴味。

他缓缓收回了那股威压，病房内的沉闷感瞬间消散。

苏晴大口地喘着气，茫然地看着四周，只当是自己贫血发作。

男人忽地笑了，笑容不同于之前的礼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愉悦。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却仿佛贴着林知夏的耳朵说出，在她地脑中异常清晰。

他从剪裁合体的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微微俯身递到她面前。

“如果你想知道那只蝴蝶是什么，来‘第七日’找我。”

林知夏盯着眼前的卡片，没有立即接，视线缓缓上移，越过他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最终定格在他含笑的眼眸上。

男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自己坦然接受她的打量，举着卡片的手纹丝不动，仿佛笃定她一定会收下。

时间在无声地对峙中流淌了几秒。

林知夏地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鼓动，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指尖飞快地从他微冷的支付掠过，将卡片抽了过来。

卡片入手冰凉，质感沉重，上面只有一行极简的烫金小字——“第七日”，一串号码以及一个地址。

司徒珩站直身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优雅从容，带着一丝蛊惑，“不过，林小姐，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望向林知夏的目光深沉。

“凡事，皆有代价。”

“探寻真相的代价，往往比失去本身，更为沉重。”

说完，他朝苏晴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病房内的压抑感彻底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死寂，却比刚才的压力更让人心慌。

林知夏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一股非自然的凉意顺着掌心丝丝缕缕地传来，钻入血脉，仿佛要冻结她仍在狂跳的心脏。

“知夏，你没事吧？”苏晴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她快步走过来扶住林知夏的手臂，才发现她全身冰冷，甚至在微微发抖。

“刚才你的脸色好吓人。那个司徒先生，他……”苏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走廊的光和喧嚣一同涌了进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氛围。

是苏晴闻讯而来的父母和主治医师。

“晴晴！你的脚……”苏晴的母亲一个箭步冲到病床边。

林知夏下意识地将那张黑色卡片放进口袋，悄然后退半步让出位置。

苏晴已经坐回了病床上，她的脚就在那片光里，脚踝处皮肤光洁，一点也看不出那里曾受过重伤。

主治医生反复点击着平板页面上苏晴的病历，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简直是医学奇迹！不可能啊，难不成是误诊了？……”

苏晴的母亲喜极而泣，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苏晴自己更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她的笑容，是那么的明媚，饱含着对回归舞台的无限憧憬。

“爸妈，知夏，我很快就能回去了！”她兴奋地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苏母一边应着好，一边抱着苏晴掉眼泪。

苏父看着去很是稳重，没说话，但细看便能通过他红着的眼眶得知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林知夏强撑着挤出笑脸，在她的视野里，苏晴的脚踝处，无数细微的、半透明的丝丝细线正连接着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维系着这虚假的完美。

然而，其中一条原本最为粗壮、闪烁着耀眼金色光芒的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虚无。

那条金色的线，林知夏认得，它曾如太阳般炽热，代表着苏晴对芭蕾舞那份深入骨髓的热爱与天赋。

现在，正在缓缓消散。

林知夏清冷的眼神中，倏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惊恐，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条正在消散的金线，指尖却先握住了苏晴的手。

指尖触碰的瞬间，林知夏的眼前猛然一黑。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朝她涌来——是小时候初次在电视上看到芭蕾舞的憧憬，是父母答应让她去学芭蕾的喜悦……是听见柴可夫斯基时灵魂深处的战栗……是首席比赛中受伤后那一瞬的大脑嗡嗡作响……

她一瞬间体验到了苏晴对舞蹈那份极致的热爱，紧接着，这一切被连根拔起，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像一场大火后残留的灰烬。

她下意识的收紧了手 ，力道大到让苏晴痛呼出声。

“嘶～”

听到声音，林知夏立即松开了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她想告诉苏晴，然而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看到苏晴那引以为傲的舞蹈天赋，像一道光一样消失了？说那个司徒珩，夺走了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这些话，她在童年时期曾对别人说过类似的，结果是被老师建议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是同学避之不及的孤立。

从小到大，因为能看到这些别人无法理解的“怪东西”，她已经被当成异类太久了。

所以她学会了沉默。

苏晴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在她被当成“怪物”时，那个唯一愿意拉住她的手的人。

她不能再因为自己，失去她。

林知夏压下心中的钝痛，尝试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晴晴，你真的确定，这个恢复……没有任何别的副作用吗？”

然而，此刻的苏晴正沉浸在康复的喜悦中，闻言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能站起来，继续跳舞，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哪还敢奢求什么没有副作用？就算有，我也认了！”

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舞台的无限向往。

林知夏看着她那纯粹的笑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