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接了十一单。是多接了大概三单。以前他一周修八台义体——养一个人刚好。现在多了一个人。是多了一个人会在他修义体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平板。沈砚吃饭的量不大。一碗白粥就能对付一顿。但方烬还是多接了三单。他算过——多三单够买两箱啤酒、一周的速食面和偶尔一次港口区菜市场的新鲜蔬菜。沈砚不吃辣。方烬记住了。
沈砚没有闲下来。
第一天。他把安全屋的厨房重新整理了一遍。是重新排列。他把刀架从灶台左边移到右边——因为方烬炒菜的时候习惯右手拿铲、左手从刀架上抽刀。方烬以前没注意过自己这个习惯。直到沈砚把刀架移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拿刀的时候不用转身了。
第二天。他把方烬的工具箱系统化了。
方烬的工具箱——在认识沈砚之前——是只有他本人能理解的混沌。零件按大小排,但大齿轮可能和小螺丝钉混在一个托盘里。焊枪和示波器探头共用同一个抽屉。不同型号的螺丝刀插在一个旧的陶瓷杯子里——杯子是方烬从二手市场花零点五信用点买的。找的时候靠摸。方烬的手感好。他用手指在杯子里转一圈,就能摸出自己要的那一把。不需要看。
沈砚看着这个杯子里插着的十二把螺丝刀,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去港口区的五金店——不是云端区精工工具店,是港口区路边那种卖水管和灯泡的小店——买了一个工具架。是一块打了孔的旧木板。他把木板钉在茶几旁边的墙上。然后他把方烬的螺丝刀一把一把从陶瓷杯子里拿出来。按刀头型号排好——一字。十字。六角。星形。精密罗拉的放在最上面一排。六角放在最下面。
方烬从五金店门口路过——他去码头送修好的液压臂——看到沈砚在跟老板讲价。沈砚讲价的方式和他在渡鸦集团谈合同不一样。他不会说「这个价格不合理」。他只是把木板拿起来,翻过来,指着背面的霉斑。看了老板一眼。老板主动降了五信用点。
方烬站在五金店外面。没进去。但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嘴角歪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修义体的时候,方烬伸手。
他正在拆一台膝盖义体的伺服电机。螺丝拧到最后一圈——需要换一把更小的六角。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心朝上,往右边伸。没有转头。没有说型号。只是手停在了他的右前方——大概距离茶几边缘二十厘米的半空中。
沈砚把螺丝刀递到他手心。是方烬的手停在那里不到一秒——螺丝刀的金属杆就碰到了他的掌心。刀柄朝外。方烬的五指合上。握住了。继续拧螺丝。
直到把伺服电机拆下来之后,方烬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螺丝刀——三号六角。就是他要的那一把。他抬起头。沈砚坐在沙发上。平板架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在平板的屏幕上。但右手里还捏着另一把螺丝刀——五号十字。是方烬拆完伺服电机之后下一步要用的。
方烬盯着他看了大概四秒。沈砚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两个字。和上次说「确定了」是同一个声调的尾音。没有问号。是在说「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三号六角放下来。伸出手。沈砚把五号十字放进他手心——和刚才一样。刀柄朝外。一秒之内。
「你比宋辞效率高。」
方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笑。是很认真的评价方式——和他在港口区把修好的义体交还给客户时的语气一样。他测试过了。两把螺丝刀递了两次。零误差。沈砚没有抬头看他想要什么——沈砚一直在看平板上灰烬的实验档案。但他还是知道。因为他比方烬自己更注意方烬的手在拆东西时候的轨迹。看了太久。看会了。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一下——方向是反的。和那天在安全屋里方烬说了「你早说啊」之后一模一样。他在读灰烬的升级方案。但意识不全部在方案上。
方烬继续修。把膝盖义体的伺服电机换好。测试角度——从零到一百四十度,平滑。装上外壳。拧最后一颗螺丝。他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被沈砚重新整理过了。啤酒排在最低层。中间放蔬菜。最上层是速食面。比以前整齐了。但方烬觉得有点不习惯——他以前能从冰箱的混乱程度判断自己这一周忙不忙。现在每天都是整齐的。
他拿了两瓶啤酒。回到茶几旁边。一瓶放在沈砚面前。垫了纸巾——不是方烬主动垫的。是沈砚在茶几上放了一盒纸巾。方烬现在已经习惯拿纸巾垫杯子了。是因为他看到沈砚每次都会垫。然后他自己也开始垫。是「你做的事有道理,我就跟着做」。
沈砚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上。给方烬看。
「灰烬的升级方案。核心架构部分。」沈砚把平板往方烬那边推了一下。页面上全是技术参数。神经传导图谱。电磁脉冲阈值曲线。核心后门接口的结构图。方烬扫了一眼——不需要仔细看。他修了七年义体。这种架构图的底层逻辑他能读。是实践层面的——他知道哪一个接口是焊死的。哪一个接口是可以改的。
「他在做最后一级升级。」方烬指着核心后门接口旁边标注的一行参数。「这里的TH——阈值设定——改了。原版是限制性协议。他解开了。」
沈砚看着他手指的位置。方烬的指甲缝里还有机油。黑的一圈。指在那个参数上的时候,指节很稳。没有抖。他在说自己核心里的后门——那个十年前被沈墨植入的、可以远程熔掉他神经接口的链子——像在说一台他经手的义体。是修义体的人已经学会了在和机器打交道的时候,把自己的恐惧从手指上摘掉。如果摘不掉,就暂时放在旁边的零件托盘上。
「升级完成后,后门会变成灰烬自己的接口。」沈砚说。是把方烬指出的参数翻译成了结论。
「对。」方烬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到那时候,控制我的就不是沈墨了。是灰烬。」
方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喝了一口啤酒。瓶口对着上嘴唇。冰的。他咽下去。啤酒的苦味从舌根散到喉咙。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纸巾上印出了一个湿的圈。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大概十五秒。
沈砚的手指动了。是把平板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和那天在安全屋里看完灰烬的备忘录之后一模一样的动作。信息够多了。接下来要想的不是信息。是对策。
「远程调查沈墨的位置。」沈砚说,声音很低。是他在把自己头脑里的任务清单念出来——给自己听。但方烬听到了。
「港口区地下通道入口的监控。旧工业带的黑市接口。灰烬帮的眼线线人的活动路线。」沈砚的手指在平板上——平板是扣着的,但他的手指还是在背面划了一下。像在画一张脑中的地图。「沈墨上次出面的时间。他离开老宅之后的落脚点。墨的安保团队人员名单。宋辞今天去查。」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的手指在平板背面来回来划。是在看那根手指——沈砚的食指。指腹贴在平板金属外壳的边缘。往右滑。往左滑。再往右。这是他思考的方式。是手在动,脑在跟。
方烬伸腿——脚背碰了一下沈砚的小腿。是碰。拖鞋的布面碰到沈砚的裤脚。一次。没有停留。
沈砚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方烬没有看他。在喝啤酒。但啤酒瓶后面——方烬的眼角——沈砚看到了。有弧度。是真的有弧度。方烬在用啤酒瓶挡着自己的嘴角。没挡住。
沈砚把平板放在旁边。拿起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没有继续画地图。
窗外港口区的货轮鸣笛——凌晨两点十七。方烬放下啤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不是全拉。留了一道大概十厘米的缝。他每次关窗帘都留这道缝。是因为他在港口区住了七年。港口区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如果完全隔断外面的声音——汽笛声、吊臂的液压声、远处街角自动贩卖机被踢了一脚之后发出的咔嗒声——他会睡不着。他需要那些声音来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沈砚也站起来了。他把空瓶子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他从灶台旁边拿起一条干的抹布,擦手。
「碗洗好了。」他说。
方烬从窗边转过头。厨房的碗架——两只碗。两双筷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方烬今天晚饭做了面。速食面。加了两个鸡蛋。沈砚吃了大半碗。方烬吃了两碗。吃完之后沈砚去洗了。方烬没有看他洗。他在客厅修义体。但他听到了水龙头的声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是沈砚在漂第二遍。速食面的调料很咸。要漂两遍才能洗干净。
方烬转回头。看着窗外那道十厘米的缝。港口区的灯还亮着。港口从来不熄灯。货轮二十四小时作业。吊臂的橙色警示灯规律地闪。他听到沈砚从厨房走回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坐垫被坐下去的声音——不是陷下去。是沈砚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按了一下垫子的边缘。这个动作是方烬教他的——安全屋的沙发左边坐垫有一个塌陷的位置。如果直接坐下去,脊椎会侧弯大概三度。沈砚以前不坐沙发。他坐那把木椅。现在他学会坐沙发了。
方烬把窗帘拉上。走回来。坐下。在沈砚旁边。
方烬是直接挨着他坐的。腿贴着腿。他的右侧大腿外侧靠在沈砚的左侧大腿外侧。隔着两层布——方烬的牛仔裤。沈砚的西裤。温度从一层布渗透到另一层布。不快。但到了某一个时间点,两边的温度差不多了。
沈砚的平板在他的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沈墨十年前的活动范围图——宋辞下午发过来的。方烬侧着脑袋看了一眼。指着旧工业带北侧的一个点。
「这里。废弃的货运通道入口。沈墨如果还在港口区,不可能不经过这里。」
沈砚把这个位置圈起来。然后他放下平板。身体往后靠——沙发靠背的软垫被两个人的后背压下去。方烬的头往沈砚那边偏了一点。靠在沈砚的肩上。
之前在安全屋的沙发上也靠过。那次是沈砚把方案给他看。方烬靠上去。沈砚把肩膀的弧度调低了一点。那次方烬靠了大概二十分钟。这次他靠上去的时候,沈砚的肩膀已经不需要调整了。已经停在了方烬上一次靠的位置。
睡前——方烬路过沈砚房间门口,门开着,沈砚坐在床上看平板。方烬靠在门框上说了句「还醒着?」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里传递的信息比语言多。方烬站了三秒,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方烬闭上眼。是安静。他听着沈砚的呼吸——从沈砚的胸腔里传过来的。频率很低。每分钟大概十六到十八次。比他修过的任何一台呼吸辅助义体都稳定。方烬可以在三十秒内听出一台义体压缩机的转速是否正常。但沈砚的呼吸他不需要测。太正常了。正常到他的耳朵会自动把这个声音从背景噪音里滤掉——不是忽略。是归入「不需要监测」的文件目录。这个目录的名字叫「安全」。
沈砚的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方烬的后脑上。是放。手指在方烬的头发里——发丝比上次在废墟里的时候干燥。方烬洗过头。用了沈砚的洗发水。沈砚带来的。不是从老宅带的——是在港口区便利店买的。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皂基味。方烬以前用洗衣皂洗头。现在他用洗发水。
方烬感觉到了沈砚的手指。在他后脑上。是指尖插在他的头发里——不动。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不是数据盘上的一页档案。是一个靠在他肩膀上、头发里有皂基气味的人。
「沈砚。」
「嗯。」
「要是修义体不够养你——」
沈砚的手指在方烬的后脑上收了一下。是动了一下。意思是:别说那种话。
方烬没有说下去。他笑了。眼睛闭着。嘴角歪着。沈砚感觉到了——方烬的笑容不是从声音判断的。是从肩膀上。方烬笑的时候颧骨会往上推。颧骨推到的位置刚好在沈砚的锁骨外端。那个位置的肌肉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是他的笑。不是别人的。
窗外港口区的货轮又鸣了一声笛。两点十八。
方烬呼吸均匀了。是闭着眼在养神。沈砚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方烬的后脑上。平板的屏幕暗了——他忘记设置不自动息屏。屏幕变黑之后,客厅里只剩窗外港口区漏进来的橙色警示灯光。一格一格地扫过天花板。规律。缓慢。和两个人的呼吸同频。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