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墟的时候天还没亮。
灰烬给了方烬一个数据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插口是旧式的USB-C——老到有些维修铺已经不备这种转接头。但方烬认得。他在港口区修过很多这种接口的老义体。灰烬把数据盘放在控制台边缘,没有递到方烬手里。只是在沈砚带方烬走过控制室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完整的实验档案。上面那层烧了,地下的服务器还在。拿去吧。」
然后他留在了地下。
—
控制室里只剩灰烬一个人。他摘下面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边角卷了。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抽屉。
—
沈砚带方烬走上来。没有回头看灰烬。方烬走在他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大概两拍。是在消化。每一步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都比前一步间隔更长。
出了废墟。港口区的夜还没退。海平面最东边有一条极细的灰蓝色线——天要亮了。沈砚停在废墟外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衬衫上肩膀的位置被眼泪浸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已经凉了。他把西装外套从臂弯里拿起来——他在暗处听的时候脱掉了,怕反光——重新穿上。遮住了那一块湿印。
方烬站在他旁边。看着沈砚系外套扣子的手指——还是稳的。沈砚的手指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稳的。方烬知道这个人的手曾经在渡鸦集团的会议室里翻过几百亿的文件。现在这双手刚从废墟里把一个被宣布为武器的人抱起来。
「你一直在听。」方烬说。
沈砚系完最后一颗扣子。没有否认。
「从什么时候。」
「一开始。」
车停在三条街以外的旧纺织厂旁边。沈砚开车。不是方烬开——方烬坐在副驾上。手里捏着那枚数据盘。拇指在盘面上来回蹭。数据盘的塑料表面很光滑。他的指腹上还有从废墟里带出来的混凝土灰。蹭一下,盘面上留下一道灰痕。他把灰擦掉。然后又蹭上去了一道。
沈砚开车的时候没有说话。
码头往西拐。旧工业带的烟囱在后视镜里逐渐变矮。港口区的晨雾开始从海面上升起来——三月末的雾是薄的。能透光。方烬靠在副驾的头枕上侧过头看窗外。那些货轮、集装箱吊臂、工业尘雾——他看了七年的东西。今天看起来没有变。但他自己在变了。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再是一片空白了。
安全屋的灯还亮着。
宋辞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夜。林遥不在——沈砚出发前让林遥去了澜在港口区的一个备用据点待命。宋辞看到沈砚和方烬一起进来。站起来。看了一眼方烬的脸——眼睛是红的。眼睑有一点肿。宋辞没问。他把茶几上的平板拿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沙发。
沈砚走到沙发前。坐下。外套没有脱。他把数据盘从方烬手里拿过来——方烬的手指在盘上夹了一下。是捏了太久,手指僵住了。沈砚等他自己松开。
方烬松开手指。数据盘落在沈砚手心。
然后方烬也坐下来。坐在沈砚旁边。不像以前那样隔着扶手的距离。是并排——腿碰到腿。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沈砚把数据盘插进平板。屏幕亮了。
实验档案。和时间轴上灰烬展示的内容一样。但这份是完整的——不止是视觉皮层监控的影像。还有原始数据:神经传导图谱。义体核心架构图。基因编辑记录。电磁脉冲阈值曲线。实验体存活率统计——七个实验体到第三年只剩三个。到第五年只剩一个。表格最底下一行是空白。没有标注存活率。只有一个编号:X-07。
方烬没有看屏幕。他在喝啤酒。但他知道沈砚在看什么。他听到沈砚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那个声音——慢的。一页一页。不跳过。每一页都看完了。
沈砚看到了最后一页。是一份独立文档。创建时间:2065年10月——大停电前三天。文档署名:沈怀远。文件编号:GC-00-EXEC。文件标题只有四个字:归零执行。
沈砚打开它。是执行指令。发给项目主管——X-00。内容很简短。第一段批准了X-07的最终阶段测试:全神经接入,电磁脉冲阈值突破。第二段是技术备忘。第三段只有一行字——
「核心后门程序已由沈墨植入。如X-07失控,远程终止。」
沈砚的手指停了。
平板的光打在他脸上。方烬从侧面看过去——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是在吞一颗很重的、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方烬把啤酒放下来。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没有问。不需要问。他修义体修了七年——他知道「远程终止」在义体核心的后门语境里是什么意思。是直接熔掉核心接口。连带的神经损伤可以让一个人当场毙命。
沈砚往下翻。
灰烬在档案最后附了一份备忘录。时间戳:2070年3月——两天前。字数不多。
「X-07核心尚未完成最终升级。当前状态:稳定。不稳定因素是十年前电磁脉冲爆发后遗留的记忆封锁。封锁解除后,核心有概率二次失控。我的目标:在失控前完成最后一次神经架构升级——届时X-07的系统将达到完美状态。四十倍人类神经极限。完全可控。」
停一行。
「升级后的X-07属于谁——不在我的目标范围内。」
沈砚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方烬也没有说话。安全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宋辞站在旁边的墙角。他在等。他知道沈砚把平板翻过去的那个动作——不是放弃。是决定了。沈砚只有在决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才会把信息源关掉。信息够多了。现在开始行动。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区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空被工业尘雾切成一层一层的。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西装外套的肩线撑得很挺。
方烬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的背在任何时候都是直的。在老宅被沈怀远剥掉继承权那天是直的。在废墟里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也是直的。是他里面的骨头就是这种形状。
沈砚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宋辞。」
宋辞在墙角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通讯器——沈砚打的是他的号码。但他本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和平常一样——不压低。不抬高。不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把沈墨找出来。我要见他。」
宋辞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沈墨现在在哪里。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处理。他只应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紧。
沈砚把通讯器收进口袋。转过身。方烬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只喝了一半。他看着沈砚——沈砚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灰蓝在外圈。黑色在内圈。毫无遮拦地亮着。是一种比愤怒和仇恨更危险的东西——冷静。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算完、然后决定往前走的冷静。
方烬认识这个冷静。他在港口区见过一个赌徒——不是赌钱。是赌命。那个赌徒在下注前会闭眼三秒。闭眼的不是犹豫。是确认自己输得起。沈砚没有闭眼。他站在窗边,手里的通讯器放在口袋里。没有再看远方。没有再看沈家的老宅方向。他看着方烬。
方烬把啤酒喝完。罐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没垫纸巾。今天不用垫。
方烬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沈砚那个凉透的杯子,用拇指来回蹭着杯沿上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细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知道沈砚要做什么。
因为他是人。因为他叫方烬。因为他笑起来嘴角往右歪。
方烬站起来。走向窗边。站在沈砚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不再是需要慢慢靠近的距离。是已经并肩站了无数次之后,自然的位置。
「宋辞一个人不够。」方烬说。
沈砚看着他。
方烬把手插在口袋里。扳手还在——他从废墟里带回来了。这把扳手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记忆都长。七年。记忆会丢。扳手不会。
「港口区我熟。沈墨的地盘——那些地下通道、黑市接口、灰烬帮的眼线。宋辞不熟。我熟。」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方烬三秒。是在确认方烬的眼神——不是冲动。是那种修义体的时候,盯着电路板看、一笔不放过的专注。
「你的核心——」
「发烫。」方烬说。不回避。不轻描淡写。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又烫了一点。比昨晚。但在能承受的范围。」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背朝上,伸到沈砚面前。
「沈砚。这枚核心在十年前毁了整座城市的电网。如果它真的要二次失控——你在我身边,还有机会做点什么。你不在——只能从通讯器上收到通知。」
他能感觉到核心的温度。是从锁骨下面传上来的、微弱的电磁脉冲发热。十年前就是从这个温度开始的。从温热到滚烫。从他以为的「没关系」到全城陷入黑暗。他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沈砚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方烬的手背。那只手上的机油印迹已经被昨晚的混凝土灰盖住了。皮肤下面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纹路。是人的手。是一个修了七年义体的人的手。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是方烬的手背——沈砚把他的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自己的手心压上去。虎口卡住方烬的腕骨内侧。拇指压在腕动脉上。和那天夜里在厨房里一模一样的握法。
「那走吧。」
两个字。
方烬嘴角动了一下。偏右。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沈砚的眼睛——沈砚在说「那走吧」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方烬之前只见过两次的东西。一次是在老宅被剥继承权那天。一次是刚才在档案里看到后门程序的那行字。是沈砚在算下一步。在算他自己一个人能扛多少。
「你不会让我进沈家老宅。」方烬说。不是问句。
沈砚没有否认。他的拇指在方烬的腕动脉上停了一下——心跳。方烬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不是怕。是怒。是那种被人从棋盘上拿下来的怒。
「沈砚。」方烬把手从沈砚手心里抽出来。不是甩开的。是翻了一下手腕——从沈砚的虎口里滑出来。然后把这只手放在了沈砚的肩膀上。衬衫的布料。肩胛骨外侧。手指扣住了肩头的直角。沈砚的肩在他手底下没有动。「你要一个人去见你爸。行。但沈墨是我的事。」
沈砚看着他。看了三秒。
没说话。但他也没有说「不行」。
方烬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住。回头。
「走不走。」
沈砚已经走到他旁边了。安全屋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两盏。往港口区的方向。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