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方烬能下床了。
伤口在愈合——新生的皮肤在纱布下面开始发痒。他坐在床边把旧的绷带拆下来,看了一眼愈合的程度,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新的纱布自己缠上。手法很利落。他修过七年义体——给自己换个药不算什么。
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义体适配心脏在感染退去之后开始展现出它的优势——血液循环效率比正常人高出一截,氧气和营养物质的输送更快,肉芽组织的生长速度大概是普通人的一点五倍。方烬看着镜子里自己左肩上的那道新疤——粉红色的,微微凸起,周围还有一圈拆线后留下的针眼痕迹。这是他身上最新的疤。在这之前,他身上有十七道疤——每一道都对应锈蚀层七年里的某一天。有的是爬通风管道刮的,有的是跟人打架被刀划的,有的是他自己拆义体时不小心割的。每道疤他都能说出日期和原因。
沈砚坐在客厅的桌边,正在看平板上的文件。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日光从港口区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方烬走进客厅,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旧的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左手胳膊上的绷带从袖口里露出一截白色的边缘。
两个人各自坐着。客厅里只有沈砚的平板偶尔发出的触屏点击声。
方烬看着他。沈砚看平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左手的拇指会不自觉地压在食指的指甲上。这是一个细微的、他自己大概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反应。方烬注意到这个细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次沈砚在看不舒服的东西——季度报表里不理想的数据、沈墨发来的消息、从锈蚀层传回来的伤亡报告——他的左手拇指就会压在右手食指上。像是一种自我抑制。
方烬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没有前摇。没有铺垫。
他下班回来路上买了一袋橘子——挑了半天的理由是橘子皮好剥,不用刀。他把最甜的那个放在沈砚那半边桌上。沈砚还没回来,橘子搁在桌面上,在下午的光线里投出一个圆形的影子。
「那些话——你是说真的吗。」
沈砚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下来。
「还是因为我差点死了你才这么说的。」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空气被慢慢地抽走的感觉。
方烬的姿势没有变。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他看起来不像在问一个会让自己紧张的问题。但沈砚能看出来——方烬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他。
没看他的眼睛。在看桌面。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是他知道这个问题要回答——但他在想怎么答。想得很认真。认真到平板屏幕自动暗了他都没有发现。
「我从不说自己不确定的事。」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
沈砚看着他。
方烬能看到的是——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躲。没有移开视线。没有在手指或嘴角上做任何多余的小动作。沈砚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虹膜上的纹理。
方烬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那你说你喜欢我。」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长到方烬能数得出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但每一下都很清楚。他的心脏大概还是那颗被优化过的义体适配心脏。心律控制得很好。他甚至觉得这颗心脏比他自己更冷静。
沈砚在沉默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那种在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的动作。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看向窗外。
方烬看着沈砚的侧脸。那道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方烬能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黄昏的光线在这个角度把沈砚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光的那一面——眼角的细纹,鬓角里藏着的几根灰白色的头发,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边缘。暗的那一面——看不到的右眼,被阴影拉长的鼻影,和脖子侧面一条很浅的、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方烬以前没注意到那条疤。它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这个角度的光线根本看不见。他在想那条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在渡鸦集团的某次权力交接中,还是在更早的、沈砚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的童年里。
方烬没有催他。
他在等。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如果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他不想说——催也没用。沈砚这个人从来不会被「催促」这种东西推动半步。他在渡鸦集团的会议室里被投资人对峙三个小时,可以一句话不解释,最后用一页数据表让所有人闭嘴。
但方烬问的不是数据。
方烬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沈砚还是没有转过来。
窗外有直升机从云端区方向飞过——螺旋桨的噪音远远地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客厅里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方烬看着秒数一格一格地跳——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时间在他等的这两分钟里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钟都像一张被慢放的胶片。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沈砚的呼吸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每隔几分钟启动一次的沉闷嗡鸣。这些声音平日里他从来不会注意到。但等一个人说「喜欢」的时候,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变成了刻度——用来丈量沉默的长度。
方烬的手指弯曲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划出极细微的一道声音——然后他收回手。
他把身体从椅背上抬起来。
他往前倾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沈砚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侧过头——
方烬没有退回去。
他伸手,抓住了沈砚的领带。
深蓝色的丝绸在他手指间收紧——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沈砚的整个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从未被触碰过的领域突然被侵入的本能反应。沈砚的领带永远是端端正正的,温莎结角度精确,领带夹的位置从不偏移。这个人在公共场合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计算的——领带的颜色、宽度、打结的方式,全都有据可查。但现在方烬的手指攥住了那根领带的中间一段,指节收紧——深蓝色的丝绸在他手掌里皱了起来。
温莎结歪了。
沈砚没有推开他的手。
他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在方烬攥着领带的手指上。指节泛白,绷带边缘的白色棉线在深蓝色丝绸上格外显眼。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方烬。
「你在等我先说。」
不是问句。
方烬没有松开手。「你说了,就不用我一个人扛了。」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