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口区回来之后,方烬倒下了。
是他自己没注意到的那种。在E-07的通风管道里爬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之后又淋了一段夜路里的冷雨,回到安全屋的时候身上的伤口还没处理完,肾上腺素退了,体温就开始往上窜。
港口区的雨跟云端区不一样。云端区的雨是经过大气净化系统处理过的——干净,偏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雾。港口区的雨是工业废水蒸发之后落下来的——带着微弱的酸性,打在伤口上会刺痛。方烬在回来的路上没有说疼。他甚至没有提自己淋了雨。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浴室里,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拆自己左肩的绷带——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沈砚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方烬拆绷带的手指在第三个结上多花了四秒钟——那是手在发颤,他自己没注意到。
方烬发现自己发烧的时候,已经在沙发上坐不住了。
他想站起来去拿退烧药。腿还没伸直,膝盖就软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沙发扶手——手指抓在皮革面上,指节发白。
沈砚转过头。
「方烬。」
方烬没答。他低着头,呼吸有点重。额头上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那是感染引起的发热前兆。他在锈蚀层见过太多次——伤口没有清创彻底,细菌进入血液循环,免疫系统启动全身性炎症反应。义体适配心脏可以帮他维持心率,但对抗感染只能靠他自己的免疫系统。而他的免疫系统在锈蚀层的七年里已经被消耗得不剩多少储备了。
沈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他没有扶方烬——他知道方烬不喜欢被扶。他只是在方烬旁边蹲下来,抬起手,用手背贴在方烬的额头上。
沈砚的手背贴了三秒——比量体温需要的时间多了两拍。方烬烧得迷糊,没有躲。沈砚也没有马上收手。
凉的。
沈砚的手背是凉的。义体手指的关节处传来的不是体温——是金属触感的微凉。
方烬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手从他额头上移开,然后是一个很低的声音:
「躺下。」
方烬躺下了。
之后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
发烧把他拖进了一种半透明的状态——不是昏迷,是意识和现实之间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能听到声音,能看到光线的变化,但每一个感知信号到达大脑之后都慢了半拍,像是数据在某个过载的处理器里排了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颗被优化过的义体适配心脏在他胸腔里规律地跳着,每分钟七十二下,不增不减。这颗心脏比他更冷静。哪怕他的身体在发烫,他的意识在模糊,这颗心脏依然按照出厂设定一板一眼地泵着血。
安全屋的灯被调暗了。他听到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电磁炉低沉的嗡鸣声,锅盖轻轻磕碰的声响。
然后是沈砚把一碗粥放在床头矮柜上的声音。
瓷碗磕在木头上。很轻。轻到刚好不会吵醒一个发烧的人——但方烬没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睛。眼皮很沉。他能感觉到安全屋里有一个人的动作被刻意地放慢了——椅子拉开的声音、杯子放下的声音、纸张翻页的声音。
沈砚坐在房间的另一边。不远。方烬能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的规律呼吸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在看文件。在安全屋里。在他发烧的时候。
方烬想笑一下,但嘴角没力气。
他翻了个身。毯子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几秒钟之后——他听到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毯子被重新拉上去,盖到他肩膀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一块湿毛巾轻轻搭上了他的额头。毛巾是温的,沈砚的手指在眉心处停了一下才移开。
动作很轻。不像沈砚——但他知道是沈砚。
方烬没睁眼。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又停了几秒。这次不是手背——是指尖。指腹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测量温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手移开了。
脚步声回到房间另一边。椅子重新被拉开。纸张翻页的声音继续。
方烬的意识在发烧的热度里漂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锈蚀层感染过一次——腿上的伤口化脓,烧了三天。没有人给他换毛巾。他躺在自己那间不到四平米的隔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一张正在扩张的地图。第三天晚上他以为自己会死。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这种死法的好处是不疼。后来他没死。自己退了烧,起来喝了一杯水,继续去给人修义体。
方烬在那个夜晚的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粥的味道——白粥。米粒煮得很碎,加了盐。安全屋里没有别的调料——沈砚大概是把冰箱里能找到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最后只倒得出来一碗白粥。
沈砚不会做饭。方烬知道。这个人在云端区的公寓里有三个厨师轮班,自己连电磁炉的开关在哪里都要找半天。但他还是做了。不是因为需要——因为方烬在发烧,而粥是发烧的人唯一不需要咀嚼就能吞下去的东西。这个逻辑简单到近乎粗暴,但在方烬烧得迷糊的意识里,它的分量比任何一句「照顾好自己」都重。
但方烬觉得那碗粥闻起来——还行。
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安全屋外面的城市还在运转。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彩色光斑——红色、蓝色、紫色,依次划过。远处有警笛声,隔了好几层玻璃之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类似鲸鸣的呜咽。沈砚翻文件的手偶尔停一下,抬起头往床的方向看一眼——方烬的呼吸平稳了。然后纸页继续翻动。
凌晨四点十七分,方烬的体温开始下降。沈砚没有量——他只是又走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方烬的额头。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大概是在确认温度确实下来了。又大概不是。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间的霓虹光从蓝色转到紫色,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低头看了方烬一眼——方烬的呼吸很稳,眉头松开了一点,嘴唇的干裂也在退。沈砚没有收回手。他就那样站着,手背贴在方烬的额头上,像在等一个他知道已经过了临界点的数据刷新。
然后他收回手,把方烬搭在毯子上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里。动作很慢——不是怕吵醒他,是怕自己把这个动作做快了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