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锈蚀层北区和白天不是同一个地方。
白天它只是一片被遗忘的城市角落——灰扑扑的、安静的、时间流速比别处慢两倍的旧街区。到了夜晚,它才显出真实的面目——路灯鬼影一样地亮着,亮一半灭一半,光影在破碎的墙面上切出奇怪的角度。
方烬把车停在那栋灰色矮楼两条街之外的距离——不是怕被发现,是不想让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传太远。
他下车前,沈砚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走前面。」
「——你的右手还没完全恢复。」
「恢复好了。」
「医生说要二十四小时。现在才——」
「——已经过了六十个小时了。」
方烬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砚拉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沈砚检查装备的时候多拿了一个急救包——塞进了方烬的背包夹层里。没有说。方烬上车之后才发现背包比平时重了半斤。
「走在后面。」沈砚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方烬想反驳。但他看到沈砚的目光——在车厢昏暗的顶灯下,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已经决定好了的确定。
「……行。你在前面。但如果里面有枪手——你别替我挡子弹。」
「不替你挡。」
沈砚松开手,推开车门。
方烬跟在他后面下车的时候,心想——这个人说谎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灰矮楼的入口和他们前天来的时候一样。
挂在门口的旧红旗还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沈砚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轻——不是刻意放轻的,是义体使用者特有的、对脚底压力控制得极其精准的步伐。方烬跟在他身后,左手扶着楼梯扶手——铁制的,冰冷,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铁锈颗粒感。
他们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的门——关着。
但门缝下面没有光。
沈砚在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三秒。然后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回答。
他又敲了三下。间隔一致,力度一致。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沈砚看了一眼方烬。方烬点了点头。
沈砚握住门把手——没有转动,是用力向里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锁芯在上一次老魏开门之后就没有重新锁上。
门开了。
一股比记忆里更浓的铁锈味混合着别的什么气味扑面而来。方烬在沈砚身后——他的嗅觉在一瞬间分辨出了那个新气味。
血腥味。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廉价白酒的辛辣气,和铁锈味缠在一起。
沈砚先进去。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不是主灯,是侧面的弱光,只够照亮脚下两米的范围。
屋里的灯打不开了。开关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手电光扫过房间——单人床还在,被子掀开着,一半垂在地上。木桌上的半瓶酒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子倒了,没有碎,里面的残酒在桌面上流成了一条细线,从桌沿往下滴。
那张塑料椅也还在——但腿断了一根,歪在地上。
沈砚的手电光继续移动。扫过墙角——那里是空的。之前堆着杂物的纸箱还在,但明显被人翻过——里面的纸张散落在地上,有些被踩上了脚印。
方烬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靠近窗户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已经干了。手电照过去的时候,不反光——是已经被地板吸收了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一小块深色痕迹的边缘。
干的。但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不是黏,是一种和周围积灰的表面不同的质感。
血。
不是致死量。但也不是轻微的磕碰。
沈砚已经在检查房间的其他角落了。他的目光掠过被翻乱的纸箱、断了一条腿的塑料椅、窗户内侧一道不明显的擦痕——然后停在了一个细节上。
「——方烬。」
方烬站起来,走到他那边。
沈砚指着窗户内侧的窗台上——那里有一小片布料纤维,挂在一颗突起的钉子上。浅灰色的。棉质的。
老魏之前穿的那件旧衬衫。方烬记得那个颜色。
「他是从窗户走的?」
「不是走——是拖出来的。」
方烬低头,看到窗台上那道擦痕的方向——是从屋里向外。有人从床上把老魏拉起来,拖到窗边,从窗口弄了出去。
楼下没有血迹。
说明他们不是要从这里弄死他——是要带他走。
方烬站在那扇被打开过的窗户前面,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前天来拿那份档案的时候,老魏站在窗边说:「如果这次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他竟然真的没有跑。
方烬回头,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塑料椅。那瓶被碰倒的酒。地板上那小块已经变暗的痕迹。
他的目光停在窗台内侧那道擦痕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低:
「在我们知道档案内容之前——他们不会杀老魏。」
沈砚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方烬说得对——老魏是唯一一个活着见过档案完整内容的人。灰烬帮在知道方烬知道多少之前,不会让这个信息源断掉。
「还有多久?」
「信息站说三辆车开走是三个小时前。三小时——如果他们还在锈蚀层,我们还有时间。」
「如果在灰烬帮的总部呢?」
方烬看着他。夜风还在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空白的、没有被翻到的旧报纸的一角。
「——那就去总部。」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那是送死」,没有说「再从长计议」。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出租屋。然后方烬伸手,把窗台上那道擦痕旁边的窗户关上了——轻轻的一声响,像在替这间已经空了的老房子关好最后一扇透风的窗。
然后他们转身,走进凌晨两点的旧第七街区。
而此时此刻——在锈蚀层以南、靠近港口区的某个地下空间里——老魏被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嘴角有干涸的血痕。
他没有说话。
站在他对面的人也没有着急。那个人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吹散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不着急。等他从那份档案里发现——那张被撕掉的最后一页是谁写的时候——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摘下面具喝水时露出的侧脸——那张脸的右边有一道从眉骨横到脸颊的旧疤,不浅。和他面具左边的装饰线条完全重合。面具不是遮丑,是纪念。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