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只有三天。
方烬回到安全屋之后,在餐桌前坐了一个小时。他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铺开,像在一张棋盘上排列棋子。
已知的棋子:
- 灰烬帮知道林遥暴露了——从方烬在地下赌场看到那份档案开始,泄密通道就已经打开了
- 档案现在在方烬手里——灰烬帮一定会发现老魏那边出事了
- 三天后林遥要接头——那是他们唯一已知的、能接触到灰烬帮线人的时间窗口
- 灰烬帮在旧第七街区附近有据点——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老魏的档案被拿走了
方烬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写了一会儿,划掉了三行字,最后只剩下一行:
「安全第一。不能把援救人质变成集体送死。」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沈砚从书房走出来,端着一杯新的咖啡。
「你在写什么?」
「兵力部署。」
沈砚没有拿过他的笔记本来看——但他看了一眼方烬的表情。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实话。」方烬靠在椅背上,「宋辞要救林遥的妹妹。林遥是灰烬帮安插在渡鸦集团的卧底——但她妹不在她身边。帮她们——我们能拿到灰烬帮的一个内线。」
「条件?」
「没有条件。帮就是帮。」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两拍。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没有问值不值得,没有赌林遥会不会反水。
方烬抬头看他——沈砚端着咖啡站在那里,表情平淡,好像在说「好,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让自己不要露出太多表情。
第二天早上,他们四个人在安全屋碰了头。
宋辞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水。林遥坐在另一侧——犹豫了半秒之后,选择了宋辞斜对面的位置,不是离他最近,但也不是最远。
方烬站在白板前面。沈砚靠在窗边。
「先说情况。」方烬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林遥下次接头在两天后——不是三天了。灰烬帮今天凌晨给她发消息,时间提前了二十四小时。」
林遥补充:「地点还没给。按惯例会在接头前四小时发过来。」
「灰烬帮换时间是常规操作——还是发现了什么?」
「常规操作。」林遥说,「他们从来不在固定时间接头。每次都变。提前或者推迟一到两天都很正常。」
方烬点了点头,把更新后的时间写在白板上。
「好。两天。我们能做什么?」
「我能定位瑶瑶手机的最后信号位置。」林遥说——她的声音比昨天在天台上稳了一些,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人,「但那是三个月前的数据了。她进到灰烬帮之后,手机被收了。」
「三个月太久了。」宋辞开口了——这是他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锈蚀层一个据点平均两个月换一次。」
方烬在白板的角落画了一个问号。
「那就不要靠位置。靠人。」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方烬在问号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接头」。
「两天后的接头——你去。但这次,不是传情报——是带他们去一个你选的地方。」
林遥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你能看得见、我们能跟得到的地方。」
林遥看着白板上那条连线——然后她明白了。
计划定下来之后,宋辞和林遥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方烬坐在白板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检查刚才那个计划有没有漏洞。
他检查了三遍。
有一个洞。他一开始就看到了,但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如果灰烬帮已经知道林遥暴露了,两天后的接头是饵。」
沈砚站在窗边,替他补完了那句话。
方烬抬起头,看着他。
「——那她用自己当我们这边的饵。」
沈砚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
在白板的最下方,他写了一个名字——
「方烬。你把档案拿走的那天晚上——灰烬帮在旧第七街区的人就已经知道了。他们在老魏楼下有暗哨。」
方烬的表情没有变。
「我知道。」
「你知道——你昨天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档案已经在我手里了。退不回去。」
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接过沈砚手里的笔,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所以——林遥的饵是她自己。我的饵,是这份档案。」
他顿了顿。
「两天后的接头——如果灰烬帮的目标不是林遥的情报,而是你手里的档案——他们会来找你。」
沈砚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钓?」
方烬把笔帽合上。
「让他们先咬钩。再收线。」
那天晚上,方烬把那封牛皮纸档案放在了一个新的位置。
安全屋书房书架最里层的一本旧书——一本《新曼谷城市水务规划指南(第三版)》——的书页之间。他提前挖空了那本书的中间几页,档案刚好能塞进去。那个位置藏在众多陈旧的技术手册中间,没有人会在翻书架的时候注意到。
放好之后,他关了书房的灯。
沈砚在方烬房间门口放了一杯热巧克力——没有任何解释。方烬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杯壁上还挂着热气。
回到客厅的时候,沈砚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
「澜那边——灰烬帮扣了她一批货。今天下午的事。」
「什么货?」
「义体组件。不是灰烬帮的地盘,是从灰烬帮控制的运输线走的。」
方烬站在客厅里,感觉到那张无形的棋盘上——又有一枚棋子被移动了。
灰烬帮在收紧网。
不是为了老魏的档案——那就是为了别的东西。或者——两者都有。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不是正襟危坐——是歪着倒进沙发里的那种坐法,腿搭在沙发的扶手上。靠过去的时候肩膀贴着沈砚的胸口,过了好几秒才调整成歪坐的姿势。
「你觉得灰烬帮想干什么?」
沈砚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冷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冷。
「他们在逼我们动手。他们想要一个在明面上的、可以名正言顺反击的借口。」
「——那如果我们不动手呢?」
「他不会给我们这个选项。」
方烬看着天花板。
外面是安全屋的隔音墙。墙外是新曼谷的夜晚。霓虹带的灯光照不到这里——这里的窗户面朝小巷,巷子里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感应灯,每隔十几秒就灭一次,然后又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沈砚说得对。
灰烬不会给他们不动手的选择。
但反过来说——他们也不需要那个选项。因为从方烬决定「先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是被动的棋子了。
「——那就让他看看,先动手的,到底是谁。」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