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隔了一整天才回来。
不是信息站的人慢——是他们用了两个不同的渠道交叉验证,最后又派人实地走了一趟,才敢把地址发过来。
方烬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屏幕上的字很简短:
「锈蚀层北区,旧第七街区废品回收站,往西走三百米,有一栋没招牌的灰色矮楼。他住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一面旧红旗。」
方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地址——是在看那个地名。
旧第七街区。
新曼谷没有第七街区了。十年前的城市改造,把原来的第七街区拆了一半、封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并入了锈蚀层北区。这个名字已经从官方的城市地图上消失了。但在锈蚀层住过的人,都还记得那个地方——那是整座城市最下层的拐点。
方烬锁上手机屏幕,站起来。
沈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翻一份文件。他头也没抬。
「要出去?」
「嗯。」
「去哪儿?」
方烬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拍。他不想骗沈砚。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要去找一个手里有我十年前档案的人,而这个人同时被灰烬帮的人盯着」。
他选择了折中。
「去找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人。信息站的老头说他在锈蚀层北区落脚。」
沈砚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方烬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合上手里的文件。
「我跟你去。」
「不用。」
「我没有问你需不需要。」
方烬看了他一眼——沈砚已经站起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从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
方烬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拒绝理由。沈砚不是那种会坐在家里等结果的人。
「……行。但到了那边,你在街口等我。」
沈砚穿上外套,没有回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方烬把这当作「我可以试一试说服他」的信号。他想起昨晚——沈砚在客厅待到很晚,不是在看文件,是坐在那里等他从浴室出来。听到脚步声之后沈砚才把电脑合上,像一直在工作。
锈蚀层北区和新曼谷其他区的时差——不只是光照上的,是时间本身流动的方式。
云端区的时间是均匀的,分秒不差,像那些高楼里的恒温系统一样稳定。霓虹带的时间是加速的,每一秒都在被消费。
而锈蚀层的时间是粘稠的。这里的夜晚来得很早,去得很晚。
方烬把车停在旧第七街区入口处——再往里走,车进不去了。路面被拆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生锈的铁架。
他和沈砚步行走进去。
脚下是碎水泥块和炭渣混合的路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的建筑大多无人居住,窗户破了,墙面被涂鸦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方烬走得很稳。这条路他走过。
不是记忆里——是他的身体记得。踩在这种路面上的步伐节奏、绕过积水坑的方式、在被高墙挡住光线的时候自动调整瞳孔的习惯——他的身体比他更早认出了这里。
沈砚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威胁。
方烬注意到这一点,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那栋灰色矮楼。
楼不高——一共四层,外墙上爬满了旧空调管和废弃的电线。门口确实挂着一面旧红旗,已经被雨淋得褪了色,边角破成了条状。
方烬在门口停下来。
「我上去。你在楼下等我。」
沈砚看着他——这次他没有坚持。
「十五分钟。你不下来,我上去找你。」
「成交。」
方烬走进那栋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
他摸黑上了二楼——脚下的混凝土楼梯被多年踩踏磨出了凹陷,每一级的位置他都得用脚尖试探一下才能确认。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木门,漆面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灰的原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方烬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面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有人走到门后——脚步声很慢,有一点拖沓,像腿脚不便。
「谁?」
声音——老、哑、带着锈蚀层特有的浓浓的本地口音。
「一个来找东西的人。」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木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条生锈的安全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黄,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那只眼睛打量了方烬三秒钟。
「——你是不是姓方?」
方烬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门被关上,安全链被取下,门重新打开了。
|老魏比方烬想象中矮。
|一米六五左右,瘦,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衬衫。他的右腿似乎受过伤——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腿上。
|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塑料椅。桌上摆着半瓶酒和一个倒扣的玻璃杯。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里装满了杂乱的旧纸张。
|「进来。关门。」
|方烬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有一股老旧的、混合着灰和潮湿的味道。他站在门边,没有坐下。
|老魏走回桌边,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酒,一口喝了半杯。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方烬。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找到我。」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老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X-07。方烬。新曼谷市立第三孤儿院,七号床。实验适配度最优级。归零计划里逃出来的那一个。」
|方烬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水泥墙——他退了一步,但脸上没有露出表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老魏在唯一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发出吱呀一声,「——大停电那晚,是我把你从实验基地里带出来的。」
|方烬的呼吸停住了。
|他面前这个干瘦的、看起来和锈蚀层任何一个废品回收站的老头没有区别的人——后者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是一种……很久以前见过你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实验基地的人?」
|「不是。」老魏拿起酒瓶,又倒了一点,「我是收尸的。」
|空气凝固了一秒。
|「灰烬帮的归零计划,实验失败的人体遗骸——当年是我负责拉走处理的。大停电那晚,备用电源只撑了四十分钟,实验基地陷入混乱——你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还连着半截监测线。」
|老魏喝了一口酒。
|「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趴在基地后门的排水沟里。我以为你是具尸体。但我蹲下去的时候——你睁了一下眼睛。」
|他顿了顿。
|「——我没有报上去。」
|「……为什么?」
|老魏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烬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了。
|「因为那天我女儿死了。灰烬帮的实验室要**器官配型——她被抓进去了。等我把她弄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着玻璃杯里浑浊的酒液。
|「大停电那晚之后,你在锈蚀层的废弃厂房里躺了三天。我把你藏在那里,没告诉任何人。你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方烬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指紧紧地攥着外套的衣角。
|他从来不记得大停电那晚的事情。他以为那是正常的——实验体多少都有记忆缺损,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此刻他站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面对着一个收尸的老头,忽然发现——
|那不是实验后遗症。
|是有人在大停电那晚之前,就已经把他的记忆清空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当年负责项目的几个核心研究员。但他们都死了。」老魏又喝了一口酒,「沈家那边——小沈总可能不知道。但老沈总——沈怀远——他一定知道你逃出去了。」
|方烬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遥在找你。」他说。
|「我知道。」老魏的表情没有变化,「前两天就有人踩到附近了。我换了两个落脚点。」
「她想要什么?」
「你当年在实验基地的个人档案。不是数字版的——是纸质的原始档案。上面有你的生物样本记录、注射记录、和心理评估报告。那一份文件。」
「为什么在她手里?」
「不在她手里。在灰烬手里。」老魏放下酒杯,「当年——你被归零计划注销成死亡编号之后,你的档案被封存在基地的底层档案室。去年灰烬帮重新打开了那个房间。他们翻到了你的档案——然后又发现,档案里的生物样本数据、和渡鸦集团现任执行董事的义体适配数据,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七的重合。」
沈砚的义体。
RY-01。
方烬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
「他们想用那份档案做什么?」
「不知道。但灰烬帮有人给它开了价——我听说,有人出六位数买你那份档案。美元。」
方烬闭了一下眼。
「档案现在在哪儿?」
老魏看着他——然后他慢慢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上着一把旧挂锁。他打开锁,翻开几层布和一叠旧报纸,从底部抽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满是灰尘,但封口处贴着一条完整的红色封条,封条上印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机构的公章。
老魏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没有打开过。你的东西——你自己看。」
方烬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条完整。年代久远。像是没有被打开过。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牛皮纸的瞬间,他感觉到指尖有一阵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拿起信封。
「谢了。」
「别谢我。」老魏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拧上盖子,「你拿着这东西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一刻起——灰烬帮不会放过你。渡鸦集团那边也会有人找你。你自求多福。」
方烬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最好也换个地方。」
「我这辈子换过太多次地方了。」老魏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街道,「——如果这次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方烬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个干瘦的背影站在破窗前,像一尊已经被风吹到边缘的石像。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他转身推开了门。
他走下楼梯的速度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两倍。
沈砚站在楼外的路灯下——那盏路灯只亮了一半,黄光打在沈砚的肩膀和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安放在废墟中间的古希腊雕塑。
方烬走到他面前。
「走。」
沈砚看了他一眼——方烬外套左侧鼓起来一块,那里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形状。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只是转身,和方烬一起往回走。
身后,灰色矮楼的窗户里,老魏还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旧第七街区的拐角处。
那盏只亮了一半的路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