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
飞行器在云端区的私人停机坪缓缓降落。方烬从舷窗往外看——他来过云端区,但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向下看过。渡鸦集团的总部也在云端区,但那是一栋办公楼。而眼前这栋建筑,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庄园」——悬浮在云端区边缘的一座私人宅邸,占地之广,几乎像是一座小型庄园。
全息穹顶笼罩着整片建筑群,内部的植物和灯光构成一幅刻意而为的、不真实的完美画面。
方烬盯着窗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介于「卧槽」和「不是吧」之间的语气说:
「你从小住这种地方?」
「嗯。」
「……那你搬去安全屋的时候落差还蛮大的。」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下飞行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方烬注意到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早点办完早点走」的劲儿。方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出发来老宅之前,沈砚用了一个小时查了灰烬帮在云端区周边的所有据点位置。查完之后把报告放在安全屋茶几上,用咖啡杯压住。
大门在他们走近时自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穿着考究,表情专业地微笑着。
「二少爷。老爷在餐厅等您。」
「嗯。」
沈砚没有停顿,直接走了进去。方烬跟在他身后——他本来想走得痞一点、无所谓一点,但走进那扇门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后背绷直了。不是因为怕——是从小在锈蚀层长大的人,走进这种地方的生物本能:不属于这里,每一步都在制造噪音。
走廊很宽,宽到能并排走五六个人。墙壁上是冷淡的灰色调,挂着一些方烬看不懂的画——不是那种色彩浓烈的,是那种大面积留白、只在角落有一笔颜色的抽象画。每一幅都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该挂什么、挂在哪里。
长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敞开着。里面是一张长桌——不是那种家庭温馨的圆桌,是一张可以坐二十个人的长条桌。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桌子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剪得很短。五官和沈砚有七分相似——但比沈砚多了一分让人说不清的冷意。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冷,是那种坐在那里不说话、你就知道你在他面前的什么位置都被算好了的冷。
沈怀远。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沈砚——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了方烬身上。
那个目光停留了两秒。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在估价一件他没有买过的东西。
方烬站在沈砚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躲开那个目光。他迎了上去——不是挑衅,是不卑不亢。
沈怀远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坐。」
沈砚在长桌的左侧坐下——不是主位,不是末位,是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一个既不失礼、又不亲近的位置。
方烬在沈砚旁边的位置坐下。椅子比他平时坐的任何椅子都软,但他坐得不太舒服——因为太软了,软到让人觉得这座房子的主人不想让你坐太久。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清淡,量少。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到瓷器的声音。沈怀远没有说话,沈砚也没有说话。方烬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场即将爆发的围棋棋盘中间——没有人先开口,因为先开口的人就输了。
最终,沈怀远放下了筷子。
「听说你在查云铁工业的事。」
是一句陈述。
沈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消息挺灵通。」
「你那边的法务部有我们的人在。」
「我知道。」
沈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应该也知道——再往下挖,你会挖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父亲。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指的是什么?」
沈怀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晃了晃,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细密的挂杯痕迹。
「我指的是——你在那个修义体的小子身上花了太多时间。」
方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叉子在盘子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
沈砚没有转头看方烬。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他是我的人。我花时间在他身上,是我的事。」
「你的人——」沈怀远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是一种、比嘲讽更淡的轻蔑。「——你所谓的人,就是你在锈蚀层捡回来、连神经接入芯片都没有的野小子?」
方烬放下了叉子。金属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远,嘴角挂着一抹不太正经的笑。
「沈叔叔。我有名字。」
沈怀远的目光转向他。
那两个老人家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方烬没有移开——他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样的人对视,知道对面这个人一句话就能让他消失在新曼谷的某个角落里。但他还是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不是来讨好他的。他是来陪沈砚的。
沈怀远没有继续看他。他转回了沈砚——就像方烬的存在不值得他多浪费一秒钟。
「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懂得怎么选择了。」
沈砚握着筷子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不要提她。」
声音不高。但方烬能听到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沈怀远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哥下周会来公司一趟。你安排一下。」
这是一个结束的信号。沈砚知道。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吃完了。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沈怀远回答。他转身往外走。方烬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用一种不经意的、说给自己听也刚好能被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句:
「下次要我陪他回来吃饭的时候,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把晚上腾出来。」
他走出了餐厅。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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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里。
方烬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端区夜景——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建筑和全息广告在他们下方快速后退。
「你没事吧?」
沈砚没有回答。他握着操纵杆,看着前方,在自动驾驶模式下仍盯着航线,像在确认方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不该提她。」
方烬没有问「她」是谁。他知道是谁。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去——不是握他的手,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中控台上。掌心向上,像那天在书房里沈砚对他做的那样。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右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银色的、不属于完全人类的手——从操纵杆上放下来,放在了方烬的掌心里。
没有握。只是放着。
方烬也没有握。只是放着。
两个人在飞行器的安静中,隔着中控台,以一种不像牵手的方式,在霓虹灯的光影下沉默地飞过整座城市。
快到安全屋的时候,沈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十二岁那年,她死了。他们说她是自杀的。」
方烬没有说话。
「我不信。」
飞行器穿过云层,霓虹灯的倒影在他们的脸上一闪而过。
方烬收拢了手指——他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把沈砚的手拢在掌心里。
「那我们就查清楚。」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方烬的掌心里,微微回握了一下。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