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站在了渡鸦集团总部大厦的大堂里。
他没开那辆改装车来。舍不得——新车太扎眼,锈蚀层出来的人开一辆V8改装车上云端区,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还是开了那辆租来的破面包车,结果中途抛锚了,他修了四十分钟才重新上路。云端区的早高峰跟锈蚀层完全是两回事。锈蚀层的堵车是大家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云端区的堵车是每辆车之间保持着优雅的两米距离,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在车道里,连喇叭都没人按。
方烬觉得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不对劲。
他找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工装外套上的机油渍还没来得及洗——表情管理得很好,但方烬看得出来她在忍。
「方先生,沈总在四十三层等您。」
方烬走进电梯的时候想:这大概是人生中最后一次有人叫他「先生」了。
电梯在四十三层停下。门一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上面印着渡鸦集团的logo——一只侧面的乌鸦,翅膀收拢,眼睛是一点猩红。
方烬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开放式的接待区。没有工位,没有格子间,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接待区后面有两扇门——一扇是他昨天去过的沈砚办公室,另一扇门紧闭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接待区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是一个方烬没见过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灰色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看见方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表情介于好奇和不屑之间。
「你就是沈总新招的那位?」
「你是哪位?」
「陈秘书。沈总的行政助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方烬听得出潜台词——「我跟沈总很多年了,你算什么」。
方烬懒得接茬。
陈秘书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推开沈砚办公室的门,示意他进去。
沈砚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正在看墙上的全息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在空气中滚动,方烬一个字都看不懂。
「来了。」
「嗯。」
沈砚没有抬头。他抬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全息屏幕上的数据切换成了另一组。
「你今天的工作很简单。站在这扇门外面。」
方烬等了两秒。「……就这?」
「有任何人要进这扇门——包括大厦的安保——先确认身份,再放行。」
「我不是你秘书。」
「秘书做不了这个。」
方烬愣了一下,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沈砚不是那种边做事边解释的人。
他走出办公室,在门口站定。
然后他开始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沈砚从早上八点开始开会。
不是普通的开会——是全息远程会议。沈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悬浮着八块全息屏幕,每一块上都有一张人脸。方烬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沈砚几乎不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在听,偶尔说一两句,那些人就安静下来。
方烬站在门外。
一分钟。
十分钟。
一小时。
两小时。
四十三层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方烬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尽头那台空气净化器的嗡鸣,能听见电梯间偶尔传来的「叮」一声。
没有人经过。
没有任何人试图进这扇门。
方烬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有多少颗珠子。他数了三遍。第一遍一百八十四颗。第二遍一百八十一颗。第三遍他睡着了,重新数了一百八十六颗。
他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不是沈砚办公室的门,是接待区旁边的另一扇。他一直好奇那扇门通向哪里。
「去看看也不会怎样。」
他对自己这么说。然后他就去了。
那扇门没锁。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上刷着白色的漆,灯光明亮得不像云端区——亮得让他眼睛有点疼。楼梯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方烬站在那扇金属门前,看了看指纹识别器。
「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方烬转过头——一个穿安保制服的人正站在楼梯上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谁?谁让你下来的?」
「我是沈总新招的——」
「有通行证吗?」
「——」
「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入四十三层以下区域。请跟我走。」
方烬被带回了接待区。
安保没有为难他,只是登记了他的名字就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四十三层以上随便逛,以下别去。」
方烬心想:谁他妈稀罕。
但他确实稀罕。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溜了。
这次他没有走楼梯。他坐电梯下到四十二层——门一开,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人坐在工位前,安静得像考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没有人抬头。
方烬在办公区里走了一圈。
没人拦他。
他又坐电梯下到四十一层。这一层是茶水间和休息区。有几个员工在喝咖啡聊天,看见他——一个穿着机油渍工装外套的男人走进来——都愣了一下。
方烬面不改色地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四十一层的视野已经很高了。整个霓虹带尽收眼底——那些永远亮着的霓虹灯管、全息广告牌上不断旋转的虚拟模特、悬浮在空中的交通指引线。白天看没那么好看。到了晚上应该很漂亮。
「喂。」
方烬转过头。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站在他身后,胸前挂着一张工牌。
「你是哪个部门的?」
「——」
「你的工牌呢?」
方烬想起来——他没工牌。
「新来的,还没来得及办。」
「新来的?哪个部门?」
方烬张了张嘴,想说「沈砚的护卫队」——但转念一想,他没有工牌、没有入职手续、没有在HR系统里留过任何记录,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新来的」?
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警惕。
「请跟我去一趟安保中心。」
方烬心想今天第二次了。他正准备认命地跟着走——反正去一趟又不会少块肉——身后的电梯门开了。
「怎么了?」
宋辞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方烬,又看了一眼那女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沈总的人。」
那女人愣了一下。「……沈总?」
「四十三层的沈总。新来的护卫。」宋辞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考量才说出来的。「我带他去办工牌。」
女人看了看宋辞,又看了看方烬。她显然认得宋辞——「沈总的护卫队长」这个身份在楼里应该挺有名的。她松开方烬的胳膊,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误会了。」
她走了。
方烬站在原地,看着宋辞。
「你一直在看着我?」
「没有。」宋辞说。「你下楼梯第一分钟,安保中心就收到警报了。我问了一句是谁。他们说是你。我就没管了。」
「——」
「你被前台拦住的时候,也是安保中心通知我的。」宋辞顿了顿。「第三次你打扰沈总休息的话,我不会再帮你。」
他说完就走了。
方烬转过身,瞥见走廊尽头拐角处一抹白色的人影缩了回去——太快了,像风掀起纸页又落下。他以为是保洁员,没多想。
方烬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栋楼里的人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讨人喜欢。
但他确实没再去打扰沈砚。
不是被宋辞说的——是他也觉得,一天之内被同一栋楼的安保抓三次,说出去不太好听。
他老老实实站回门口。
直到沈砚会议中途的一个间隙——里面的人声安静下来,方烬判断是茶歇——他敲了敲门。
「进来。」
方烬推开门。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一杯黑咖啡。八块全息屏幕已经关掉了。
「开完了?」
「休息。」
「你平时一直都这样?」
「怎样?」
「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八块屏幕,跟不知道什么人说话。一上午。」
沈砚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不解,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他在评估方烬说这句话的目的。
「你待不住。」
「不是待不住。」方烬说,「是没事干。」
「你有事干。」沈砚放下咖啡杯。「你站在门口。」
「门口又没人来。」
「没人来是好事。有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烬发现跟沈砚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是他听不进去——是他根本不在跟你讨论同一个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需要做的事和不需要做的事,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方烬放弃,退回门口。
这次他没有再溜。
不是因为被说了——是因为他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从那里能看到大厦背面的一片地面停车场。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那辆黑色的改装车。
车牌是他的生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方烬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她没有直接走向四十三层的接待区,而是先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然后她朝这边走过来。
「你好。」她微笑着跟方烬打招呼。「请问这是四十三层吗?」
「是。」
「太好了,我找宋先生——宋辞。他在吗?」
方烬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二岁左右,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窄裙,胸前挂着工牌——「行政部·林遥」。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公司文员,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不在。」
「啊……」她露出一个有些失望的表情,「那他在哪一层?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沈总签字,但流程上说要先过一遍宋先生那边……」
方烬对公司的流程一窍不通,也不打算装懂。
「你去隔壁问一下。」
「好的,谢谢。」
她往接待区走去。方烬看着她走进接待区的背影——白色衬衫,深灰色的窄裙,中跟皮鞋。
她的鞋子是新的。
鞋底还有标签残留的一点胶痕。
方烬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林遥走进接待区的时候,宋辞正好从另一边的通道走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深色的安保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看见林遥,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好,宋先生。我是行政部的林遥。」她举起手里的文件,「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沈总签字,陈秘书让我先来找您确认一下。」
宋辞点了点头,接过文件翻了翻。
「沈总在开会。」
「我知道,但陈秘书说今天下午四点前要签完……」林遥露出为难的表情,「沈总今天的行程大概几点结束?」她语气随意,像是只想知道一个大致的时间。
宋辞几乎没有犹豫。
「五点半。」
「那来得及。」林遥笑着松了口气。「谢谢宋先生。」
她接过文件,转身走了。
宋辞没有多想。
他回到岗位上。
在他背后,林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那点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快速输入一行字。
发送。
收件人的备注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
她收起手机,重新露出微笑。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那个热心、有点笨拙的小文员。
下午五点半。
沈砚的会议还在继续。
方烬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十个小时。他的腿不酸,但他的脑子快要生锈了。他从来没有一整天站着不动的经历——在锈蚀层,每一分钟都得找点事做,不然就会被生活追上。
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他听着里面时起时伏的对话声——沈砚的声线很低,即使在房间里也听不太清具体内容——百无聊赖地想着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前台的接待区。一条走廊。一扇通往下面的楼梯。三拨来来回回的安保。一个陈秘书。一个林遥。
一个送鞋底标签都没撕干净的女人。
方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来送文件的——她手里的文件只有两三张纸,抱那么紧像是怕谁看见封面——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从宋辞那里套沈砚的时间。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锈蚀层,没有人在问完时间之后不说明来意。
不过这不是他的事。
他是临时打工的。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报——不是火灾、不是演习、不是那种「有人误触了紧急按钮」的短暂鸣响。
是入侵警报。
低频的嗡鸣从地板下方传上来,像一面巨大的鼓在震动。整个大厦的灯光同时切换成了应急模式——从明亮的白光变成了暗红色的应急灯。
接待区里的玻璃门自动锁死了。
头顶的广播响了:「请所有人员留在当前位置。这不是演习。请所有人员留在当前位置。」
方烬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终于有事干了。
他转了个身,面向沈砚办公室的门口。
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表情和刚才开会时一模一样——没有惊慌,没有紧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层?」
「不知道。」方烬说。
沈砚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警报声不存在一样。他走到那扇通往楼梯的金属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识别器上刷了一下。
门开了。
方烬跟了上去。
「你去哪?」
「四十三层。」沈砚说,走进楼梯间。「这一层以下是实验室。」
他往下走了一步。
顿了顿。
「你跟着我。」
方烬跟着他走进了楼梯间。并排下台阶时两人的肩膀隔着两指宽——沈砚侧了一下身,手臂在他袖子上轻轻擦过。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应急灯的光在白色墙壁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阴影。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三个人的脚步声。沈砚的,方烬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不是他们的。方烬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比对了白天转过的楼层,这个脚步声的频率和位置……四十一层,茶水间那层的安全通道拐角。
在这座楼梯间的某个拐角,还有第四个人。
沈砚停了下来。
方烬也停了下来。
他们同时听见了——下方两层,有人在移动。
「宋辞在几层?」沈砚问。
「不知道。」
沈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方烬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往楼梯扶手的方向让了让,侧过头,看了方烬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你先走。」
方烬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终于有事干了。」
他转身,无声地蹲下,一只手撑着楼梯扶手,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翻过护栏,落在下一层的平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视野里消失。
然后他低声说了四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