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方烬身上的伤口才开始真正地疼。
不是剧烈的那种——是灰烬帮追他的时候在通风管道里刮出的那些擦伤,加上从车上跳下来时的扭伤,加上跑了几公里之后肌肉的酸胀。肾上腺素退去之后,所有被压制的疼痛一起涌上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嘶了一声。
沈砚没有说话。他走进浴室,拿出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纱布、碘伏、创可贴、绷带,一应俱全。
他坐在方烬对面,用棉签蘸了碘伏,伸手去擦他额头上的那道口子。
方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
「自己来还是我来?」
方烬看着他——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没有生气,没有冷淡,也没有特别的温柔。就是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照顾。像他已经等这个动作等了很久。
「……你来吧。」
沈砚在棉签碰到伤口前,轻轻吹了一下——很小的小孩挨打后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
沈砚的棉签落在他额头上。动作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沈砚的手看着那么大,力道却控制得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痛。方烬没有躲。
他低着头,能看到沈砚的袖口——白色的衬衫袖口,边沿沾了一小块灰尘。沈砚从来没有在工作时间之外穿过不干净的衣服。他今天穿的这件衬衫,袖口脏了,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了,没有系袖扣。
他连整理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就出来找他了。
方烬的鼻子有点酸。他把目光移开,盯着茶几上的医药箱盖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边?」
「宋辞说你在第一百货被围了。我去了第一百货——你已经走了。我在附近找了四个街区,在锈蚀层的黑市问了人。有人看到可疑人物往北边跑了——灰烬帮的人。」
「你一个人?」
「一个人比较快。」
方烬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说——你一个人来锈蚀层,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一个云端区的人,在黑市上问路,你知道那些人看你像看一只掉进老鼠洞的猫吗。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傻。」
方烬低着头,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下次别这样了。」
沈砚没有反驳。他换了根棉签,蘸了新的碘伏,继续擦方烬下巴上的那道口子。
他低头处理伤口的时候,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的路线——从云端区开到锈蚀层,在黑市问了十二个人,走了三个街区,最后在一座废弃商场的外面听到了方烬的声音。他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这件事上,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者了。
「档案——灰烬给你看的,关于你自己的部分,是真的。」
方烬愣住了。「你看过了?」
「宋辞送回来了。我翻了前几页。」
「……那你也看到了——关于你的那部分?」
「看到了。」
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低头处理伤口,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很好。
「RY-01型义体,和你的神经系统兼容度98%。你是为我的义体设计的。」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我不是一个——不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东西。」
沈砚放下了棉签。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窗外是锈蚀层嘈杂的夜,但这一小块空间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看着方烬的眼睛,认真的、不带任何修饰的。
「你七年前在废墟里活了下来。你一个人在锈蚀层活了七年。你没有杀人、没有贩毒、没有出卖过任何人——你在灰烬开出条件的时候犹豫了,但你没有答应。你是被改造的也好,不是被改造的也好——你做的事,是你自己选的。」
方烬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那如果——我本来就是灰烬的人呢?」
「那你也不会在第一百货的通风管道里爬了五分钟就为了把一份档案带出来。」
方烬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沈砚说的对。
如果他真的选择了灰烬,他不需要跑。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等灰烬的人来把他接走就行了。他跑。因为他选择了不回去。而他在做这个选择的时候,甚至没有经过大脑——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选择的是沈砚。
「好了。」沈砚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起来。「三天不要碰水。」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浴室。转身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方烬放在膝上的手背——很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的,然后水龙头被打开——他在洗手。
方烬坐在沙发上,摸了摸额头上贴好的纱布。沈砚的包扎手法很专业,比他这个在锈蚀层经常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人还要熟练。
「……你给别人处理过很多次伤口吗?」
浴室里传来沈砚的声音:
「嗯。宋辞的。」
「还有呢?」
「没了。」
方烬靠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你包扎的技术还挺好的——只练了一个人就练出来了。」
沈砚从浴室走出来,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他看了方烬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处理完伤口,方烬去厨房洗手,沈砚去倒水。两个人在走廊里同时出门——一个往左,一个也往左,又同时往右。停下来的时候,方烬先笑了。沈砚的嘴角又动了动——极短极短,方烬没看到。
夜深了。方烬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抽烟了——但现在又点了一根。是因为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砚刚才说的话——「你做的事你选的」,七个字,拆了一遍又一遍。
同一天晚上。宋辞的公寓。
林遥坐在宋辞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今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消息:「灰烬帮的行动已经结束了。你的任务对象状态稳定。继续观察。」
任务对象。
她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很刺眼。
宋辞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面前。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他从来不多问。他只是把杯子放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然后就坐在她旁边,拿起了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很无聊的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两个人都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林遥开口了。
「宋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渡鸦集团?」
宋辞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走呢?」
宋辞沉默了很久。
「那我会带你一起走。」
林遥握着热水杯,手心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说要带我走。」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宋辞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激动,没有任何煽情。就是一句——陈述句。
「你是什么人,我自己会判断。」
林遥没有再说话。
但她握着热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综艺节目还在继续放,笑声一阵一阵的。但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在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