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 第30章 第二次见面

方烬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沈砚。

那个决定很简单——他主动联系了灰烬。

用的是地铁票背后的那串数字。他在一个沈砚开长会的下午，借了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公共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知道你会打来。」

灰烬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在公共电话的嘈杂信号里听起来更加扭曲。

「你在沈砚身边待了多久？」

「一个多月。」

「那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他护不了你一辈子。他的世界是云端区，你的世界是锈蚀层。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整条新曼谷。」

方烬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你的过去吗？」灰烬说，「你真正的过去。不是老魏告诉你的那些，不是沈砚帮你查到的那些碎片——是完整的。从你出生开始。」

方烬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代价呢？」

「代价就是代价。你来了就知道。」

「时间和地点。」

灰烬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之前的旧地铁站，是锈蚀层的另一处：废弃的第一百货商场，顶层。

「你一个人来。别告诉沈砚。如果你带了他的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电话挂断了。

方烬站在便利店的公用电话前，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店里的冷气打在他后颈上，他出了一层薄汗。

他应该告诉沈砚。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如果告诉了沈砚，沈砚绝对不会让他去。不是因为沈砚想控制他，是因为沈砚想保护他。

而他需要的不是保护。他需要答案。

那天晚上，沈砚加班到很晚。方烬在安全屋里留了一张纸条，和沈砚留给他的一模一样的风格——

「出去买包烟。很快回来。」

他写「很快回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那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笑脸。这是他的习惯，但这一次画得格外小，小到沈砚大概率不会注意到。

沈砚推开安全屋的门时，手在门框上扶了一瞬，指尖泛白。客厅是空的。他在门口安静了几秒——没有开灯，没有叫他，只是看着茶几上方烬常坐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看到了餐桌上的纸条。

沈砚回来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方烬已经在废弃百货商场的顶楼了。

第一百货商场在七年前是大停电的震中区域之一。整栋建筑的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钢筋结构。楼顶的广告牌倒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声。

方烬站在楼顶的边缘，低头看着锈蚀层的夜景——比云端区矮了一大截，但比云端区热闹得多。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管和违章搭建的棚屋，像一层覆盖在城市废墟上的发霉的苔藓。

有人从他身后走来。

脚步声很轻。是一个人。方烬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个脚步声。

灰烬。

「你来了。」灰烬说，「比我想象的早了十分钟。」

「我不喜欢让人等。」

「我也不喜欢。」

灰烬在他旁边站定。今晚他没有戴面具——他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遮了一块黑色的面巾。方烬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方烬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说你知道我的过去。」方烬开门见山，「告诉我。你要什么交换？」

灰烬安静了几秒。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靠近沈砚最核心的东西——他的义体设计图。」

方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有病？」

「你不用偷。你只需要看一眼。型号、编号、制造商——三个信息，就能换你全部的身世。」

方烬转过身，盯着灰烬。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你以为我会出卖他？」

「你不必'出卖'任何人。」灰烬的语气非常平静，「你只需要在某个他不在意的时候，扫一眼他的右臂内侧。那串编号刻在他的义体连接器上。你看到了，告诉我。然后我把你的实验档案给你。公平交易。」

「公平？」

「公平。你做了一件事，得到一件东西。他也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他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方烬攥紧了拳头。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谁——」灰烬说，「——而且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你的义体会对他的义体有反应。」

方烬愣住了。

「你说什么？」

灰烬没有重复。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楼顶边缘的矮墙上。

「你的实验档案——第一页。免费送你的。」

他转身走了。

方烬站在楼顶，看着他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夜风把那页纸吹得哗哗作响。

他走过去，拿起来。

是一张复印件的复印件——模糊、泛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项目代号：归零。实验体编号：X-07。适配测试结果：最优级。备注：该样本在武器化义体适配测试中表现出反常的融合速度，建议延长观察期。」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淡——

「他没有排斥反应。从来没有。他不是在接受义体，他是在唤醒它。」

方烬拿着那张纸，坐在废弃商场的楼顶上，坐了很久。

夜风很大，但他没有觉得冷。

唤醒它。

唤醒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字上：「建议延长观察期」。

观察谁？

观察他？

还是观察——沈砚？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天他替沈砚修义体的时候，指尖碰到那片银色机械骨骼的瞬间，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底下共振了一下。

他还想起更早的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有人从侧巷里冲出来——他下意识一步挡在沈砚前面。挡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然后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沈砚也没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义体连接处，创可贴边缘露出的那圈银色纹路。

在月光下，那圈纹路似乎在微微发光。

他甩了甩头。错觉。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钥匙、老魏给他的T恤、那片银色金属片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整个七年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决定不告诉沈砚今晚的事。

是因为那张纸上的话——「他没有排斥反应」——让他觉得，如果他告诉了沈砚，沈砚会追问到底。

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烬从百货商场下来的时候，在出口处撞到了一个人。

他抬头——宋辞。

宋辞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在方烬和方烬身后的商场之间转了一圈。

「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烬的反应非常快：「下来买包烟。这里的便利店便宜两块钱。」

宋辞没有说话。他看着方烬，看了很久。

「老板在找你。」

「我就出来一会儿——」

「他打你电话打不通。」

方烬掏出手机——没电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

宋辞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方烬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宋辞刚才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偶遇。

他像是专门来那个出口等他的。

不是沈砚派他来的。

是他自己来的。

方烬坐进车里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刚才在楼顶和灰烬说话的时候还快。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宋辞会出现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只有一种可能。

他跟踪了方烬。

而宋辞跟踪他——说明宋辞已经开始怀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