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他们出发了。
沈砚换了一身黑色作战服,右臂用绷带缠了一圈,从外面看和普通手臂没什么区别——但方烬知道那层绷带下面是什么。银色的机械骨骼,每一片甲板严丝合缝,像一条沉睡的银蛇缠绕在沈砚的右臂上。
他自己穿得更随意——旧工装外套、磨白的牛仔裤、一双踩了两年已经变形了的靴子。沈砚看了一眼他的装备,什么也没说,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防弹背心,放在他面前。
「穿上。」
「我穿了。」
「你穿的是衣服。我说的是这个。」
方烬看了一眼那件防弹背心——军用级,前胸后背都有插板,目测能挡步枪弹。他在锈蚀层混了七年,从来没穿过这种东西。
「这东西太重了。」
「穿上。」
「沈砚——」
「穿上。我不说第三遍。」
方烬和他对视了三秒。他败了。
「行行行,穿上穿上。」
他把防弹背心套上,调整了一下松紧。确实重,但贴合度意外地好——像是按照他的身材定制的。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黑色的战术背心套在旧工装外面,意外的……不丑。
他扯了扯背心的下摆,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沈砚伸手帮他调了一下肩带,指尖擦过他的肩膀——很轻,快得像是不小心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尺寸?」
「目测。」
方烬愣了一下。「你目测我的身材干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检查装备去了。
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方烬没看到。
方烬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失衡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宋辞开车送他们到锈蚀层的边缘。
车停在一条废弃的高架桥下面,再往前就是机动车过不去的窄巷了。宋辞熄了火,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板,真的不需要我跟进去?」
「不需要。你在外面接应。」
「如果凌晨两点你们没出来——」
「那就进去收尸。」方烬替他接了话,笑得没心没肺的,「放心,锈蚀层是我的地盘。」
他说完拉开车门跳下去。
沈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昏黄的街灯下站定。锈蚀层的空气扑面而来——潮湿、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远处有流浪狗在叫。
宋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拿起通讯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林遥。老板进锈蚀层了。今晚别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注意安全。」林遥说。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温柔。
「嗯。」
宋辞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盯着那条方烬和沈砚消失的巷子,很久没有动。
旧三号线地铁站的入口藏在锈蚀层最深处。
方烬带着沈砚穿梭在窄巷和废弃建筑之间——他走的路全是捷径:穿过一个废弃的菜市场,翻过一道矮墙,从一家倒闭的网咖后门钻出去,跳过一条发臭的水沟。沈砚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地走着,没有抱怨,没有减速。
方烬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体力还挺好。」
「你觉得我平时不运动?」
「我以为你们云端区的人只会在跑步机上走走路看看风景什么的。」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在路灯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走到了地铁站的入口。
入口被铁栅栏封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蹲下来捅了不到十秒——咔哒一声,锁开了。
「锈蚀层生存技能第一条。」他把锁摘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看什么看,走啊。」
沈砚没有动。他看着那把被撬开的锁,又看了看方烬手指间那根细细的铁丝。
「你还会什么?」
方烬笑了一下。
「很多。以后慢慢给你展示。」
他推开铁栅栏,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地铁站里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方烬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去,照亮了废弃的站台。瓷砖脱落了一半,剩下的裂成了蛛网状。自动售票机倒在地上,屏幕碎了,露出里面的电线和电路板。墙上的地铁线路图褪成了淡黄色,箭头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未来。
方烬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通道深处。
「大概要走十分钟。灰烬说在站台尽头的调度室见面。」
「你信任他?」
「不信。」方烬说,「但我信任我自己——这里是我家。」
他说得很随意,但沈砚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锈蚀层是他家。他的家是一片废弃的地铁站和倒塌的建筑。他的家在云端区的人永远不会踏足的地方。
两人沿着通道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铁站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被放大了几倍。头顶偶尔有水珠滴下来,落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走了大约七分钟,他们到了站台。
旧三号线中央站的站台比想象中宽敞——双轨,双向,站台中央有一排早已熄灭的广告灯箱,玻璃碎了大半。站台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调度室。
有人已经在里面了。
方烬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改装过的电击器,他在地下拳场用的那种,近距离放倒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
但他注意到沈砚走在了他前面。
不是带路的那种走——是挡在他前面的那种。
方烬愣了一下。
「……你走我后面。」
「你第一次见这种人。」
「你也第一次见。」
「但我拿工资的。」方烬说,「挡枪的事应该我来干。」
沈砚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很清晰。
「谁说你在拿工资。」
方烬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我拿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停下来。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调度室里的灯光涌出来,在黑暗的站台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里面坐着一个人。
戴着面具。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像是从机器里流出来的。
「沈总。幸会。」
然后那个声音转向了方烬。
「——还有你。X-07。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