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 第17章 宴席

窃听器安静地躺在方烬的手心里。

指甲盖大小。极薄。黑色磨砂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的工艺不像灰烬帮能搞到的，太精密了。渡鸦大厦的安保级别他知道，能把这东西塞进他的行李袋，说明绝对不是外人干的。

他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没动它。

有人在听。他得想想怎么利用这个「听」。

第二天早上，宋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深灰色的信封，火漆封口，上面压着一个印章——一只展开双翼的乌鸦，站在一支交叉的剑和权杖上。

「沈墨先生的邀请函，」宋辞说，「邀请您和沈总明晚赴宴。」

方烬接过信封，翻了个面。纸质很厚实，摸上去像烫金工艺。

「你老板去不去？」

「沈总说——看您的意思。」

方烬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去啊，」他说，「为什么不去。我想看看他哥长什么样。」

飞行器在云端区的最顶层降落。

方烬见过云端区的夜景——从沈砚办公室的落地窗看过无数次。但真正站在云端区最高处的私人露台上，是另一回事。

新曼谷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发光的电路板。霓虹带像一道彩色的伤口横贯城市中央。锈蚀层在更远的地方，一片灰暗的阴影，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光。

「比你想象的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烬回头。沈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左肩的伤让他站得比平时稍微僵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比我想象的高，」方烬说，「站这么高不怕掉下去？」

「怕的是有东西要被扔下去。」沈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露台尽头的入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

沈墨。

他的五官和沈砚有五六分像——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骨，但气质完全不同。沈砚是冷的、收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沈墨是热的、放的，像一簇被压住的火，随时准备烧起来。

「小砚，来了。」沈墨笑着迎上来，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他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没在笑——那双眼睛在沈砚身上扫了一遍，像在核对一份清单。十二岁那年他就开始列这份清单了。沈砚身上多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曾经是从他手里划走的。

沈砚没有动。

沈墨在距离他一臂的位置停下来，笑容没有变，自然地把张开的手臂收回去，拍了拍沈砚的右肩。

「还是老样子。坐吧。」

——他拍了沈砚的右肩。沈砚的伤在左肩，这不是巧合。沈墨在试探：他知道沈砚受伤了，但他要装作不知道。

方烬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餐厅在顶层公寓的内部，四面玻璃墙，城市的灯光从各个角度流进来。餐桌不大，只摆了三个位置。银质的餐具在暖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你就是小砚新招的那个人？」沈墨在主座坐下，笑着看向方烬。

「方烬。」

「知道。我看过你的档案。」沈墨给自己倒了杯酒，动作很慢，「锈蚀层出身，打黑拳的，修义体的。你那一手活儿还不错。」

方烬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三副叉子、两把刀、一个汤匙。他分不清哪个先用哪个后用。

沈砚把汤匙拿起来，自然地放到了叉子的外侧，替他重新摆了一遍。

动作很小。但沈墨看见了。

「你对员工不错嘛，小砚。」

“食不言。”

沈墨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砚倒酒时瓶口斜过去给方烬也斟了半杯——递回去时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碰在杯沿上，方烬先松开。

前菜是冷盘。方烬学着沈砚的动作用餐，尽量不发出声音。

沈墨开始聊生意——渡鸦集团的新项目、几个竞争对手的情况、市区议会的最新动向。沈砚应答得很简洁，每一个回答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多说一个字，不给任何引申的空间。

方烬一边吃一边听。他听的不是他们说的话，是那些没说出来的。沈墨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沈砚对某个项目的态度，试探他和某个议员的关系，试探他的势力边界在哪里。

而沈砚回答的方式，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有趣。这兄弟俩不是在聊天，是在下棋。

主菜上来的时候，沈墨忽然把话题转向了方烬。

「听说你的义体修得不错，」沈墨说，「锈蚀层的师父教的？」

「自学，」方烬说，「没师父。」

「那挺厉害。我以前也认识一个没师父的——自学了五年，后来去了澜。」

方烬的叉子停了一下。

澜。这个名字他在ch02听过——沈砚被灰烬帮的人误认成澜的人，当时沈砚没有否认。

「澜是什么？」方烬问。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沈墨看了一眼沈砚。

「你不知道？」沈墨的眉毛微微抬起，「跟着我弟一个月了，他没告诉你？」

「他没告诉我的事儿多了。」

沈墨笑了一下，慢慢切着盘子里的肉，说：「澜是你老板的暗面。」

方烬等着他继续。

「渡鸦集团是云端区光鲜亮丽的那一面——干净的、合法的、上了市的那种。」沈墨把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澜是他在锈蚀层的手。义体黑市、地下拳场、情报网络——那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他在那下面的根基，比上面厚。」

方烬转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刀叉的动作也没有停。

——他没否认。这就是承认了。

「那灰烬帮——」

「灰烬帮是另一个故事了。」沈墨打断他，「那帮人不是你的势力范围也不是我的。他们是你老板的对手。」

方烬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牛排，心里却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渡鸦集团 澜 = 沈砚的势力。

灰烬帮 = 对手。

沈墨 ── 站在哪里？不是和沈砚一边的，但也不完全是对立面。他是「平行的另一条线」。

这顿饭越吃越有意思。

甜点上来的时候，沈墨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来，小砚，」沈墨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当初怎么找到他的？」

方烬的动作停住了。

沈砚的刀叉也停了一下。

灰烬帮的废墟。X-07档案。一片被加密的过去。方烬自己也不知道沈砚为什么偏偏找上了他。

「有人提过他的名字。」沈砚说。

「谁？」

「一个修义体的老前辈。」

方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老魏。

「他呢？还在干？」沈墨问。

「不在了。」沈砚说，「上个月走的。」

「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留了一封信，说他的铺子关了。」

沈墨没有再追问。

但方烬在听。他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老魏走了。留了一封信。沈砚看了那封信。

那封信里，老魏提了他。

这就是沈砚来地下拳场找他的原因。

是老魏。

方烬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老魏以前说过——「你这双手，不只是拿来打拳的。」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压了下去。

散场的时候，沈墨站在门口送他们。

「好好保护他。」沈墨看着方烬说了这句话，然后转向沈砚，语气低了几分，「最近不太平。有人托我转告你——灰烬那边，最近在查一个编号。」

沈砚的眼神变了一下。极短。但方烬捕捉到了。

「什么编号？」

「我不知道，」沈墨说，「但他说你知道。」

电梯门关上了。沈墨转过身。他的嘴角在转身那一刻放了下来——不是慢慢收的，是一瞬间垮下来，整张脸像换了一个人。他往餐厅走回去，脚步比刚才送客时慢了半拍。

方烬和沈砚站在电梯里，金属壁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方烬盯着自己的倒影，心里反复转着沈墨最后那句话——

灰烬那边，在查一个编号。

X-07。

他们知道了。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作的嗡嗡声。许久，沈砚开口了。

「以后离他远点。」

方烬从镜面倒影里看了他一眼。

「怎么，吃醋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该开玩笑的时候。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沈砚没有回答。

电梯继续下行。

三秒。四秒。五秒。

他没有否认。

方烬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他不知道沈砚有没有听到。他希望他没有，但他又希望他有。

飞行器停在大厦的停机坪上。夜风很冷，把他脸上多余的温度吹散了一些。

沈砚走在前面。方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受伤的左手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是冷的。云端区的风确实比锈蚀层刺骨得多。

方烬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回头。

「你手冷，」方烬松开手，「……没什么，走吧。」

他绕过沈砚，先上了飞行器。

他没敢看沈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