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城,樱花开疯了。
程春站在母校南城一中的校门前,仰头望着那棵百年老樱树。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雪。
她今天本不该来的。
大学同学群里发起“毕业四周年返校聚会”,她原本像往常一样选择了忽视。可昨晚翻相册时不小心翻到了高中毕业照,目光还是像被什么牵引一样,落在了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上。
林叙年。
穿白衬衫,站得笔直,没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头看着旁边——她站在第二排,刚好在他的视线方向上。
程春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失眠到凌晨。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春天,想起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想起她把信折成纸飞机塞进他桌洞的那个下午,想起她从第二天一直等到毕业,也没等到任何回音。
手机震了一下。
班长在群里说:“明天下午两点,母校樱花树下集合,不见不散!”
程春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一行字:“我去。”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可能会晚点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七年了,也许林叙年根本不会来。他去了北方的城市读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听说进了很好的公司,有了很体面的生活。
也许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也许他已经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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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新加坡。
林叙年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同样的群消息。他已经看了五分钟了,一个字都没有划过。
“哥,你再盯下去,手机屏幕要被你看出洞了。”
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肖柏林端着一碗泡面走出来,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气息。他是林叙年在新加坡的合租室友,也是同事,东北人,话多到能把自己说缺氧,和林叙年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像火山,一个像冰川。
林叙年没理他。
肖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立刻明白了:“同学聚会?南城那个?”他吸溜了一口泡面,“你不是说不想回去吗?机票都不打算订。”
“我改主意了。”
“哟?”肖柏林挑了挑眉,在对面坐下来,“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个‘画画的姑娘’会去?”
林叙年的手指微微一顿。
肖柏林认识他三年了,知道他心里有个人,但从来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林叙年有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全是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照片——一张素描纸画的樱花、一张模糊的校园合照、一张看不清人脸的路灯下剪影。有时候林叙年喝了酒,会对着手机发呆,表情像是要哭,但从来没真的哭过。
“你管她是谁。”林叙年站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肖柏林端着泡面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憋了。有什么话你说啊,你不说人家姑娘怎么知道?你在这儿暗戳戳地看她微博、存她照片、对着手机发呆,她看得见吗?”
林叙年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还愿意见我。”他说。
肖柏林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一回:“那你就去试试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她不想见你,那你就可以死心了,好好在新加坡待着,别每天晚上跟个望妻石似的坐在阳台上。最好的结果……你自己想。”
林叙年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张素描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肖柏林看见了,翻了个白眼,端着泡面走了,嘴里嘟囔着:“完了,这人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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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当年的老同学三五成群地寒暄,程春远远看见了班长赵敏,正张罗着签到。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想从侧门溜进去。
“程春!”
赵敏眼尖,一声吼把她定在原地。
“你可算来了!毕业之后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同学群不说话,聚会也不来,我差点以为你移民火星了!”赵敏大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不过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安静。”
程春笑了笑,没接话。
她确实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文文静静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在人群里永远是角落里那个。高中时她就是这样的,坐在窗边,不爱说话,喜欢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唯一的变化,大概是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赵敏拉着她往樱花树那边走,边走边絮叨:“你看你看,那棵树还是老样子。当年咱们高二的时候,你还在这棵树下画过素描呢,记得吗?”
程春当然记得。
那是四月的某个午后,她抱着画板坐在树下,想画一树繁花。画着画着,一个影子忽然落在纸面上。
她抬起头。
林叙年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逆光的轮廓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画得真好。”
那是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程春当时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假装还在画画,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谢。”
他没走,在旁边蹲下来,指着画纸说:“这里的光影可以再重一点,樱花会更立体。”
她惊讶地抬头:“你也会画画?”
“学过几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但眼角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不过没你画得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树下聊了很久。从素描聊到水彩,从莫奈聊到梵高。程春发现,林叙年看起来冷冷的,但说起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会有光。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也只是朋友。
“程春?”赵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我叫你好几声了。你在想什么呢?”
程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神了。”
赵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找林叙年?”
程春的手指微微一僵。
“别装了,高中时候你俩就走得近,谁看不出来啊。”赵敏叹了口气,“不过他好像还没到。我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程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敏翻了翻手机:“他十分钟前说快到了。”
话音刚落,校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喊了一声:“林叙年来了!”
程春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转过身。
林叙年正从校门口走进来。
七年不见,他比高中时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深邃而分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但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程春想起高三那年,她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写了很多话——从第一次在樱花树下见到他,到每一次擦肩而过时的心跳,到最后一句“林叙年,我喜欢你”。
她把信折成了一只纸飞机,塞进了他的课桌最深处。
然后她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和平常一样,上课、做题、打球,没有任何异样。第四天,她鼓起勇气在晚自习后叫住他,问了一句:“你……有看到什么吗?”
他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程春至今记得那个瞬间。她站在走廊上,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子里。
她笑了笑说:“哦,没事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那封信。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他是真的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林叙年!这边!”赵敏招手。
林叙年走过来,目光扫过赵敏,落在程春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好久不见。”他对大家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程春看着他的侧脸,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话忽然全都涌上来,又被她一一按了回去。
她轻声说:“好久不见。”
林叙年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和别人寒暄去了。
赵敏在程春耳边小声说:“他好像变了很多,以前虽然也冷,但至少对你还挺热情的。现在怎么连你也不怎么搭理了?”
程春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零落的樱花瓣,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春天,但春天总是会走的。
聚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逛校园、拍合照、去曾经的教学楼里走了走。程春一直刻意和林叙年保持着距离,但余光总是控制不住地追随他的身影。
她看到他和别人说话时偶尔会笑,笑容还是淡淡的,眼角那道弧线还在。
她看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不是婚戒,但她还是心里一紧。
她看到他独自走到那棵樱花树下,抬起头看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程春想走过去,像七年前那样,和他并排站在树下,什么都不说,也很好。
但她没有。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句憋了七年的话:“林叙年,你当年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封信?”
可就算看到了又能怎样呢?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而她也不再是十七岁时那个会因为一句“画得真好”就脸红一整天的女孩了。
下午五点半,聚会接近尾声。
程春正准备悄悄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叙年高中时养的那只。
点开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画的樱花,还在我这儿。”
程春浑身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她猛地抬头,在人群中寻找林叙年的身影。
他已经不在了。
程春冲到大门口,往左看,往右看,只有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没有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她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打出两个字:“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
是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素描纸,画着一树繁茂的樱花,旁边有一个少年模糊的背影。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折叠过很多次。
程春认得那张画。
那是她高二那年画的,后来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难过了整整一个星期。
底下又发来一行字:
“你塞进我桌洞里的那封信,我也看到了。不是那天看到的,是毕业那天。因为那天有人告诉我说,你往我桌洞里放了一个东西。”
“我找了很久,才在最里面找到那封信。但那时候已经毕业了,你已经离开学校了。”
“我以为你会再来问我一次的。”
“我等了你一个暑假。”
程春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旁边的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她打了一行很短的文字:
“林叙年,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灰色的系统提示: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程春愣在原地。
她试着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忽然全明白了。
那条消息,那个头像,那张画——是他在拉黑她之前,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是告别。
春天会来,春天也会走。
就像她画里那个少年,永远是背影,永远不会回头。
程春攥紧了手机,站在漫天的樱花雨里,哭得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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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
林叙年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那是他亲手拉黑程春之后,系统自动回复的。
他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很久没有动。
肖柏林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他这副样子,水杯都忘了接。
“哥,你把她拉黑了?”
林叙年没说话。
“你疯了?”肖柏林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专门飞回去见她,回来就把人拉黑了?你这什么操作?反向追人?”
“我把该说的话说了。”林叙年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那张画还给她了。她看到了。够了。”
“够了?”肖柏林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你管这叫够了?你那些话说清楚了吗?你告诉她你这七年怎么过的了吗?你告诉你妈拦着不让你们联系了吗?你告诉她——”
“肖柏林。”林叙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
肖柏林闭嘴了。
他和林叙年住了三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再往下说,林叙年不会发火,但他会把所有情绪都锁得更深,深到谁也够不着。
“行,我不说了。”肖柏林端起水杯,走了两步,又回头,“但你听我说一句——你这样对她,对她不公平。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叙年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又能怎样呢?七年了,她的人生里没有他,已经走过来了。他凭什么出现,告诉她“那些年不是我不想找你,是我妈不让”?太像借口了。太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蹩脚的、不值得被原谅的借口。
不如不说。
不如让她以为他不在乎。
这样她就可以彻底放下他了。
肖柏林回到房间门口,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乎的人面前,怂得一批。”
林叙年没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素描的缩略图——他没有真的还给她,那张画还在他这里。他发给她的照片是之前拍的,原稿还在他抽屉最深处,和那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信放在一起。
他骗了她。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对自己诚实的事情之一。
他不想还。
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关于她的东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