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盈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不是普通的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但那根稻草也在往下沉。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睁开眼睛——能看到。但看到的只有黑暗。
纯粹的黑。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和之前沈雨桐的声音一样,但这次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
“……我不想死。”
声音很轻,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陈朝盈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你是谁?”她想问,但嘴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了这三个字。
但那个声音听到了。
“我叫……周海。我是这里的保安。”
保安。这个男人是这片废弃工业园区的保安。
“谁杀了你?”
沉默了很久。
“……没看清。他从后面来的。我只听到脚步声,然后头上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又是沉默。
“灯。那盏灯在晃。我看到灯在晃。然后有一只手……在翻我的口袋。他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我口袋里只有烟和打火机。还有……一张门禁卡。旧厂区的门禁卡。早就过期了,我一直没扔。”
陈朝盈的大脑飞速运转。凶手在找一张门禁卡?一张过期了没扔的门禁卡?
“你认识凶手吗?见过他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最近半个月,我值夜班的时候,好几次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我以为是小偷,去看过,但门锁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没有报警?”
“报过。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可能是电路问题,让我别大惊小怪。”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了,像是电量耗尽的收音机。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突然问。
“陈朝盈。”
“陈朝盈……”他重复了一遍,“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吗?”
“能。”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老婆……她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拿药。我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月的钱给她……”
声音越来越小了。
“求求你……告诉她……钱在床垫下面的铁盒子里……密码是她生日……”
“我会的。”陈朝盈说。
“谢谢……”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朝盈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血压正常了。”
“瞳孔反应正常。”
“她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小手电筒照她的眼睛。
“陈朝盈?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眨了眨眼睛,喉咙干得像砂纸。
“这是……哪?”
“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在现场晕倒了,被送到这里来的。”
医院。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偏过头,看到陆延站在床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夹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血。周海的血。
“你昏迷了四个小时。”陆延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痛。”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一些。
“又看到了?”陆延问。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
“这次是谁?”
“死者。周海。他说他是这片工业园区的保安。”
陆延的表情变了。
“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凶手从后面袭击了他。他没看清是谁。但他说,最近半个月,他好几次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他报过警,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是电路问题。”
陆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凶手在翻他的口袋。在找什么东西。他口袋里只有烟、打火机和一张门禁卡。旧厂区的门禁卡,早就过期了。”
“门禁卡?”陆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凶手杀了人,翻口袋,就是为了找一张过期的门禁卡?”
“周海是这么说的。”
“还有别的吗?”
陈朝盈犹豫了一下。
“他让我转告他妻子……钱在床垫下面的铁盒子里,密码是她生日。”
陆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人转告。”
他转身要走,陈朝盈叫住了他。
“陆警官。”
“嗯?”
“他说……凶手不是第一次去那里。他最近半个月,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
陆延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的意思是——那间厂房,可能是一个固定的地点。凶手可能在那里做过什么事,或者藏过什么东西。”
“周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灭口了。”陈朝盈说,“他在找那张门禁卡——也许那张卡能告诉我们,凶手到底在那间厂房里干什么。”
陆延看了她很久。
“你好好休息。”他说,“这些事我来查。”
他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朝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周海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谢。”
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被杀之后,通过她的意识,说出了最后的话。
而他能托付的人,只有她。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陆延走出病房,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医院不能抽烟,他只是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半个月。那间厂房里有光。有人报过警,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是电路问题。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真的是电路问题。但周海被杀的事实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种,派出所的人在包庇。或者至少,没有认真查。
如果是第二种——那事情就大了。
陆延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现场勘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死者周海,五十三岁,是这片工业园区的夜班保安。死因是后脑勺被钝器重击,凶器应该是一个扳手或者锤子之类的东西,我们在现场没找到。”
“有监控吗?”
“整个园区都没有监控。这种废弃的地方,没人管。”
“死者身上的东西呢?”
“钱包还在,里面有几百块钱。手机也在。但翻动的痕迹很明显——口袋被翻出来了,衣服也被掀开过。凶手在找什么东西。”
门禁卡。
“现场有没有发现一张门禁卡?”
“没有。死者身上没有,现场周围也没有。”
凶手把门禁卡拿走了。
“老张,那间厂房里有什么?”
“空的。就是一些废旧纸箱和旧家具。但是——”
“但是什么?”
“地上有一大片油渍。不是车用的机油,是工业润滑油。这片园区以前是个机械加工厂,这种油很常见。但问题在于——那片油渍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新的油渍。在废弃的厂房里。
“还有,我们在油渍旁边提取到了几组鞋印。和门口那组鞋印是同一个牌子——红翼工装鞋。但尺码不同。门口那组是43码,厂房里面这组是42码。”
两个不同的人?
“老张,把所有鞋印都提取了,一个都别漏。”
“知道。”
陆延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一个凶手,在废弃厂房里做什么?需要用到工业润滑油。还带了另一个人。被夜班保安发现了,于是杀人灭口,翻走了门禁卡。
而这一切,和一个叫陈朝盈的普通上班族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陆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他当了六年刑警,破过上百起案件,从来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的东西。所有的犯罪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证据都是物质的,所有的真相都可以用逻辑和科学来解释。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用逻辑和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一个普通的女人,能在凶案发生后,“看到”死者最后的记忆。
这不可能。但这发生了。
陆延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走进病房。
陈朝盈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发呆。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没睡?”陆延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睡不着。”
“护士说你还需要观察,今天先别出院。”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陆警官,”陈朝盈突然开口,“周海的妻子……你联系了吗?”
“已经让人去联系了。”
“他让我转告的话,你会告诉她吗?”
“会。但我不会说是你说的。我会说是在现场勘查时发现的。”
陈朝盈点了点头。
“你刚才又‘看到’了什么?”陆延问。
她把和周海“对话”的内容又详细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陆延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能‘听到’死者的声音。不是看到画面,是听到声音?”
“都有。沈雨桐那次主要是画面,也有声音。周海这次主要是声音,画面很少。”
“有什么区别吗?”
陈朝盈想了想。“沈雨桐——我好像变成了她。我能感觉到她跪在地上的疼,能感觉到脖子被割开的痛。但周海……我只是听到了他说话,没有变成他。”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陆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周海说,‘你看到我了,对吗?你也快死了。’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陈朝盈的脸色变白了。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对我说的?”
“但你在梦里的时候,是站在门口。他趴在地上,不应该能看到你。”
“也许不是‘看到’。”陈朝盈的声音很低,“也许是……感觉到。在死前最后一秒,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他。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以至于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陆延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他的恐惧——不仅仅是自己的死亡,还包括对你——对‘目击者’的警告?”
“也许吧。”
又是沉默。
“陈朝盈。”陆延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我需要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愿不愿意继续帮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骗你。”陆延说,“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沈雨桐被杀,周海被杀,两者之间可能有关联。而你是唯一一个能‘看到’真相的人。”
“但这也意味着危险。”他继续说,“如果你看到的东西是对的,凶手在找一张门禁卡。那张卡可能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惜杀人也要拿到。如果他知道有人能看到死者的记忆——”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陈朝盈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凶手知道她的存在,她就是下一个目标。
她应该害怕。她应该退缩。她应该拒绝,然后出院,回家,辞职,离开这座城市,躲得远远的。
但她想起了沈雨桐的笑脸。
想起周海最后说的“谢谢”。
想起那个声音在黑暗中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无尽的沉默里。
“我帮你。”她说。
陆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确定?”
“确定。”
“好。”陆延站起来,“那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建安路派出所。我要查一查,周海说的‘报警后派出所来看过’这件事,到底是谁去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刚才说周海告诉你,钱在床垫下面的铁盒子里?”
“嗯。”
“密码呢?”
“他老婆的生日。”
陆延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陈朝盈重新躺回枕头上。
头痛好多了。身体也不那么冷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海只是第二个。
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而她会被一次次地拉进那些黑暗的房间里,听到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问题——
沈雨桐的最后一声“别杀我”,是在对谁说的?
凶手?
还是——某个站在门口、能听到她声音的人?
陈朝盈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很快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沉默。
而她,是唯一能听到他们声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