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盈请了一天假,但什么都没做。
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忘掉这件事,回去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另一个说“你忘不掉的,那个女孩才二十二岁”。
她闭上眼睛,沈雨桐的照片就浮现出来。
圆脸,大眼睛,站在大学门口笑。
二十二岁。
她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大三,忙着考证,忙着投简历,忙着在这个城市找一个容身之处。每天挤公交、吃食堂、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和沈雨桐一样。普通的。普通的。
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在停尸房里,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脖子上有一道被刀割开的伤口。
陈朝盈猛地坐起来。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她打开手机,想找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刷了一会儿短视频,看了几个搞笑合集,笑不出来。又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点。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沈雨桐”三个字。
没有新闻。没有报道。什么都没有。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死了,连一条新闻都没有。
她又搜了“南城师范大学”,首页是学校官网的招生广告和校园新闻。最新的一条是“我校举办春季运动会,中文系荣获团体第三名”。
陈朝盈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搜索。
下午三点,她实在躺不住了,决定出去走走。
她住的城中村离建安路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去了。
双子塔A座和B座并排立在那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拉起了警戒线,但已经没人围着了。两个保安坐在B座大堂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陈朝盈站在A座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十三楼是她公司的窗户。十六楼是昨晚那间屋子。
大白天的,那扇窗户和其他窗户没有任何区别。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灰色的水泥墙。地上可能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脖子发酸。
“小姐,你找谁?”
一个保安从B座大堂里走出来,警惕地看着她。
“不找谁。”陈朝盈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这里不让随便看。走吧。”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安安静静地反射着阳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陈朝盈换了衣服,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微信:
“朝盈,你今天没来,张总问了好几遍那份报告的事。你没事吧?”
她回了一句“没事,明天去”,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想睡觉。但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双鞋。
黑色皮鞋。右脚鞋带上有一小块深色污渍。
她突然坐起来。
那块污渍是什么?
如果是血迹——那这双鞋就是凶手的。如果警方能找到这双鞋……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陆延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陈朝盈?”
“陆警官,我想到一件事。”
“说。”
“那双鞋。右脚鞋带上的污渍。如果是血迹的话……”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陆延的声音很平静,“现场没有提取到完整的鞋印,但门口有一枚。鞋底纹路已经比对出来了,是‘红翼’的一个工装鞋系列。你说的右脚鞋带上的污渍——如果真的是血迹,那凶手在作案后可能没有及时清理鞋子,污渍还留在上面。”
“那你们能找到吗?”
“已经在查了。全市卖‘红翼’的店不多,正在调销售记录。另外,你提供的右手腕手表的信息也有用右手戴表的人不多,这个特征可以用来排查嫌疑人。”
陈朝盈松了口气。
“但是——”陆延顿了一下,“这些信息不能作为证据。你明白吗?”
“我明白。”
“所以如果你再‘看到’什么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任何细节都行。”
“好。”
挂掉电话,陈朝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延说“如果你再‘看到’什么东西”……用的是“再”。他默认了她会再次看到那些东西。
她也会。
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不是因为案子没破,而是因为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一头沉睡的野兽,才刚刚睁开眼睛。
她不想知道那头野兽是什么。
但她知道,它不会让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陈朝盈早早就关了灯,试图入睡。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她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间屋子里。
但不是昨晚那间。
这间屋子更大,像是一个仓库。铁皮屋顶,水泥地面,堆着一些纸箱和旧家具。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汽油味混合的气味。
灯光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又看到了。
陈朝盈在梦里拼命想睁开眼睛,想醒过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她被困在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被迫看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有人在靠近。
她想转身,但身体僵硬得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冰冷的。有力的。
她猛地回头……
陈朝盈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她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是在出租屋里,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在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房间里。
不是仓库。不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陆延发的。
第一条:22:47——“今天的笔录我看完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明天方便吗?”
第二条:23:30——“算了,明天再说。早点休息。”
陈朝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正常人都在睡觉。
但她脑子里那些画面不会等到天亮。
她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陆延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又看到了。”陈朝盈的声音在发抖,“我又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人在哪?”
“在家。”
“我现在过去。别挂电话。”
“不用……”
“别挂。”
她听到那边有脚步声、开门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陆延没有挂电话,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的、沉稳的,像是一个锚,把她从恐惧中拽住。
“说说看。”他说,“这次看到了什么?”
“一个仓库。铁皮屋顶,水泥地,堆着纸箱和旧家具。很黑,只有一盏灯。”
“有人吗?”
“有。”她的声音更低了,“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然后我就醒了。”
“是你,是死者还是凶手?”
“我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个瞬间的感觉,“我站在那里,很害怕。我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但我不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在发抖。但是比昨晚好一些。”
“深呼吸。慢慢吸气,慢慢吐出来。”
她照做了。吸了四秒,屏了两秒,吐了六秒。重复了三次之后,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好一点了。”她说。
“我大概十分钟到。你在哪个小区?”
“你不用来……”
“陈朝盈。”陆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如果你看到的画面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又有人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我需要尽快确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她所有的犹豫都浇灭了。
她报了地址。
十二分钟后,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陈朝盈披了件外套下楼,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子口。陆延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高。
“上车。”他说。
“去哪?”
“先确认你看到的地方在哪里。”
她上了车,副驾驶座上还有余温。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杯架上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纸杯。
“再描述一遍那个地方。”陆延发动车子。
“铁皮屋顶,水泥地,堆着纸箱和旧家具。有霉味和汽油味。”
“大概多大?”
“很大,像是个仓库或者厂房。”
“周围有什么?”
陈朝盈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门是那种铁皮卷帘门。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伸到屋顶上面。左,不对,右边,右边有一栋红色的砖房,两层的,看起来很旧。”
“还有什么?”
“地上有油渍。很大一片,在屋子中间偏左的位置。”
陆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我知道几个可能的地方。城北有几个旧厂房区,还有一些废弃的仓库。我们一个一个看。”
车子驶出城中村,拐上主干道。凌晨两点的城市空空荡荡,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陆延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陈朝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不睡觉吗?”她问。
“习惯了。”
“你每天都这么晚?”
“有案子的时候就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从侧面看,他的五官线条很硬,下颌角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但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长期缺觉留下的痕迹。
“你不怕累垮?”
陆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
这是城北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到处都是铁皮厂房和生锈的设备。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的,像鬼火。
陈朝盈跟着陆延往里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夜风从厂房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杂草的气味。
“冷吗?”陆延问。
“还好。”她抱着胳膊,牙齿又在打颤。
陆延看了她一眼,从车上拿了一件备用外套递给她。“穿上。”
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但很暖和,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了三排厂房。
“有印象吗?”陆延问。
陈朝盈环顾四周,摇了摇头。“太黑了,看不清。梦里是白天——”
她突然停住了。
前方五十米处,有一栋铁皮厂房。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伸到了屋顶上面。厂房右边,有一栋两层的红砖房。
和梦里一模一样。
“就是那里。”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陆延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站在我后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出声。”
他们慢慢靠近那栋厂房。铁皮卷帘门关着,但门把手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打开过。
陆延侧耳听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轻轻撬开了卷帘门边上的一个小门。
门开了。
里面很黑,霉味和汽油味扑面而来。
陆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屋内——
水泥地上,一个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过来。”陆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陈朝盈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进去,她看到了——
一个男人,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摊深色的液体。后脑勺上有一个凹陷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砸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陈朝盈的腿软了,她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陆延已经蹲下去检查那人的脉搏。几秒后,他站起来,掏出手机。
“我是陆延,城北旧工业园区,第三排厂房,有人死亡。叫法医和技术科的人过来。对,现在。”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向陈朝盈。
她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没事吧?”
“我……”她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
不是普通的头痛。
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外钻的痛,尖锐的、撕裂的、让人想尖叫的痛。
她捂住头,整个人沿着门框滑下去。
“陈朝盈!”陆延一步跨过来扶住她。
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别杀我”。
这次是——
“我看到你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看到你了。站在门口的那个。”
“穿黑衣服的那个。”
“你看到我了,对吗?”
“你也快死了。”
陈朝盈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看到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尸体,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了。
是他的灵魂,在最后一刻,留下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正朝着她涌过来。
像潮水。像黑暗。像死亡本身。
她听到陆延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在水下。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