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站在江府偏厅的院子里,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亮将要被暮色吞没。
残阳如血,暗夜像是一匹被泼了浓墨的绸缎,在暗下去的苍穹上缓缓铺开。
这样浓墨重彩的黑,猛的让他想起国公府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牢和对面太师椅上季宗尧那冷厉的目光。
那冷仿佛早已种入骨髓,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窜,让此时立于残阳下的周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时的季宗尧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响。
“江不渡,是你背后的人吧?”
周逸的双手又开始发抖,即使过了这么多天,午夜梦回时依然会被这句话惊醒。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季宗尧那双眼睛,沉静、冷厉、深不见底,像两口能把人活活溺死的古井。
当时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宗尧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采云村风景宜人,实乃风水宝地……”
话还没说完,周逸瞬间面如土色。
采云村,他的发妻和一双儿女都住在那里。
他自以为藏得隐秘,就连江不渡也不知道他家人的下落。可季宗尧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周逸“扑通”一声以头抢地,额角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是小人一时糊涂!求公子放过我的家人!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似乎是觉得太吵,季宗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谈风眼尖,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料,利落地塞进周逸嘴里,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闭嘴!”谈风低喝,“接下来你只需点头或摇头!再多说一个字,割了你的舌头!”
周逸瞪大了眼,满脸惊恐,连连点头。
额角如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只需你做一件事情。”季宗尧看了他片刻,淡然开口,“采云村一切照旧。你家人不会少一根头发。”
周逸连忙把头点得像拨浪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季宗尧继续道:“去找一趟江不渡,就说我知道了盛德钱庄的事情。”
周逸一愣,随即又听到季宗尧补了一句:“顺便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他,就说我明日申时,要去城西的成元山后头见一个人。”
周逸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敢多想,也没有资格多想。他只知道,若是他不照做,采云村那几口人便活不过三日。
季宗尧不再说话。
周逸大着胆子抬了一眼,看到季宗尧坐在光影之下的神情,半边脸被天窗漏下来的光照亮,双眼平静无波,宛如审判的神明。
谈风似乎不满他多看的一眼,上前踢了他一脚:“还不快滚!”
周逸连滚带爬地出了暗室,只留下青石地面上那一摊因极度恐惧而流出的不明液体。
周逸从回忆中猛地抽回思绪,那股摄魂夺魄的恐惧却始终萦绕在心间。
正想着,脚步声从厅内传来。
周逸连忙垂下头,眼角的余光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正门走出来。
江不渡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冷肃的护卫,察云在侧,垂手侍立。江不渡到了门口,却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先停在台阶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院中的周逸。
他屏退了身后的护卫,只留了察云远远地守着,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周逸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状似关心道:“周管家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周逸连忙敛去神色,将那股深藏的恐惧压到无人可见的深处,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江大人,小的一切都好。只是……心中有一件大事,不早日告诉公子,小人惶惶不安,夜不能寐。”
“哦?”江不渡眯了眯眼,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兴趣,“说来听听。”
周逸咽了咽口水,才低声道:“大公子……好像知道了盛德钱庄的事情。”
江不渡的脸色微微一沉。
盛德钱庄。那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表面上是正经的钱庄生意,实则用来洗当年顾雍探查的那笔从边关军粮里漏出来的银子。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经手的都是他信得过的心腹,连户部内部也没有几人知晓。
江不渡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寒光。
季宗尧在查他,他是知道的。自从三年前顾雍案之后,这位师弟便一直跟他作对,朝堂上针锋相对,私下里暗探不断。但他一直自信,季宗尧查不到真正要紧的东西。
军粮案的幕后之人是他靖安侯府,顾雍门生的证词和书信早被他清理了大半,除了那个不怕死的刘生衍,为了掩人耳目,将那藏着书信和证据的料子送到云锦阁。
不过此人也已经被关在地牢里了,其他的漏网之鱼,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现在,季宗尧知道了盛德钱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摸到了贪墨案的边缘。
意味着那笔银子的流向可能已经暴露了。
江不渡脑中飞速转动,却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周管家,你怎么知道盛德钱庄的事?”
他眼眸暗沉了下去,风暴席卷眼底,俨然已经起了杀意。
周围的气氛迅速暗沉了下来,周逸两股战战,抖着嗓子道: “小,小的趁书房没人,看到书桌上放着的信上,写着大人您的名字,斗胆揣测可能跟大人您有关,小的不知其中细节……”
江不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上面写了什么?”
周逸脑海中浮现出季宗尧那日在暗室里交代的话——“若他问得具体,你就说一个名字:钱世明。”
钱世明。
那个早已致仕的礼部侍郎,三年前正是他在户部经手那批军粮的调拨文书。顾雍案发后,钱世明告老还乡,回到了扬州老家,没过多久就因病去世了。
但季宗尧知道,他并没有死。
他也是查了很久,才查到钱世明这条线。为了这个名字,朱寰损失了两个暗哨。可到了钱世明这一步,线索就断了。
所以季宗尧知道,只要说出这个名字,就能障江不渡的目。
让他以为季宗尧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
让他以为钱世明已经吐露了什么。
周逸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的飞速翻了几页,看到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然后用朱笔圈了起来——”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钱世明。”
果然,周逸一说出那个名字,江不渡的脸色彻底变了,昔日的吊儿郎当也被隐藏起来,眼神狠厉,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还有呢。”
周逸硬着头皮:“小的……还没看仔细,外头就来人了。小的只好赶紧溜出去,怕被发现。”
江不渡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逸又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佯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补了一句:“不过……小的听公子身边的谈风侍卫提了一句,说公子这几日不上朝,正是在调查这件事。还说……明日申时,公子要去城西的成元山后头见什么人。”
他抬眼飞快地觑了江不渡一眼,又低下头去:“听那语气,好像还挺机密的。连谈风侍卫都不让跟着,只公子一人前往。”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逸指甲掐进手掌心里,不让自己露怯,更不敢抬头,只怕自己的恐惧从眼中流露出来,被这个精明的江不渡探查到一二。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摇曳曳。
过了许久,久到周逸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江不渡才缓缓开口:“此话当真?”
“小的怎敢欺瞒江大人!”周逸连忙表忠心,声音又急了几分,“小人的万贯家财都是江大人给的!江大人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这条命都是江大人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江不渡眯了眯眼,如血般的唇缓缓勾起,像是噬魂夺魄的山妖。
他抬起手,拍了拍周逸的肩膀:“做得很好,回去吧。”
周逸连连点头,连忙躬身欲退。
江不渡又忽然叫住了他,弯了弯眉眼,笑容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周大管家,回去怎么做,你知道吧?明日申时,我不想看到除了季宗尧之外的人,出现在成元山。”
周逸颤声道:“是,小的明白。”
直到走出江府的大门、上了马车,周逸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江府偏厅。
周逸走了之后,江不渡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被夜色完全吞没,才缓缓开口。
“察云。”
察云从暗处走出来,垂手而立:“公子。”
江不渡转过身,目光里的温度已经散尽了。
“派一队暗卫去扬州。”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务必要让钱世明……再也说不出话来。”
察云应了声“是”。
“再挑一队精干,”江不渡顿了顿,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有成元山朦胧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兽,“明日申时,随我去成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