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曲江池畔早已聚满了踏青的游人,纸鸢满天,笑语盈耳,处处都是万物复苏的气息。
国公府里也是一片春意,后花园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梁间呢喃,衬得这春日的午后愈发静谧美好。
季宗尧也恰巧休沐在家,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竟吩咐厨房设了春宴,居然说要三个人同席吃饭。
薛采漪嫁进来这些时日,除了前几日给二房和三姑母接风洗尘,还有几次书房的对峙,和这位兄长见面都寥寥,更不用说同席吃饭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居然还有些紧张。
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又理了理袖口,直到外面季思衡不耐烦地催促了,才出了门。
国公府的春宴设在临水的流觞亭。
那亭子建在一座小石桥上,四面环水,亭中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桃花粥、上巳糕、荠菜煮鸡蛋,还有几碟时令小菜,色香味俱全,看得出厨房这次下了心血。
薛采漪跟着季思衡到的时候,季宗尧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也没有戴玉冠,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瞧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逸。
他听到脚步声,瞥了一眼一同而来的两人。
季思衡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跟后面的薛采漪说着什么。薛采漪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盈,桃粉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
季宗尧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坐吧。”
两人给季宗尧见过礼后,先后入了座。
“薛采漪,你尝尝这个,真好吃!”季思衡夹起一块上巳糕,不由分说地往她碗里放。
薛采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糕点,又抬眼看了看季思衡。他正一脸“快吃快吃”的表情看着她,万般无奈,只得夹起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该说不说,这糕点味道确实不错。糯米粉揉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她正吃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人。
他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面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可那眼神却让薛采漪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季宗尧收回目光,也夹起了一块上巳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季思衡还在那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跟季宗尧说说,一会跟薛采漪聊聊,简直比树上的报春燕还吵。
季宗尧放下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食不言。”
听到此话的季思衡就像被点了穴一样,立刻闭了嘴,低头扒饭。
薛采漪看到他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可她的笑意还没扩散开,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季宗尧飘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她后背一紧。她连忙轻咳一声,低下头,也默默扒起饭来。
然后……餐桌上安静地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薛采漪心想,这就是大家族吃饭的规矩吗?好可怕。
好不容易吃完了。
季思衡却贪杯多喝了几盏酒,醉的不省人事。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酒量不算差的,可几杯下肚,脸上便泛起了一层薄红,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散席的时候,他整个人赖在薛采漪身上,一只胳膊搭着她的肩膀,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薛采漪被他压得差点没站稳。
可季宗尧还在旁边,她还不好发作,不然早就一掌拍在他脸上了。
她瞥了一眼季宗尧的脸色,明媚的春光照不进他如墨的眸子。
虽然他一直都是这副表情,但薛采漪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
难道是在怪她没有照顾好季思衡?
她压下心底的烦躁,双手轻柔地拍着季思衡,仿佛将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了这个人身上,温柔的像夏夜的月光。
季宗尧眉心几不可查的一皱,然后他侧过头,声音淡漠地吩咐道:“谈云,送你家公子回去。”
谈云应了一声,上前来,把季思衡从薛采漪身上扒拉下来,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季思衡还不乐意,挣扎了两下:“我不……我还要喝……”
“公子,您喝多了。”谈云小声说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把他架走了。
薛采漪站在亭子里,朝季宗尧行了个礼:“兄长,弟媳先告退了。”
季宗尧“嗯”了一声,也没看她,转身就走了。
回到了二房院子。
谈云把季思衡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便退了出去。
薛采漪看着床上面色通红,醉的不省人事的季思衡,想着,要不还是给他搞完醒酒汤吧。
这人天天眠花宿柳,酒量竟这样地差。
真是奇也怪哉。
她转身正要往外走,还没迈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薛采漪吓了一跳。
她低头,看见季思衡迷离着眼,在说着什么。
薛采漪听不清楚,俯身靠近他。他却手上用力,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声音沙哑:“采漪,你挺好的,我们能不能……”
带着酒气的气息喷洒在她头顶,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心跳撞在她耳边,混乱而急促。
薛采漪整个人僵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她立马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季思衡,别耍酒疯。”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还有……你也明白,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名存实亡。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你清楚,我也清楚。”
说完,也不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带上,隔绝了她明媚的身影。
季思衡睁开眼睛,眼里的醉意不是假的,却也没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只是想借着酒劲说几句真心话,想看看她的反应。
却忽然明白了,那只簪子就像是被他弄丢的她,再也找不回来了。无论他送她再多的簪子,都不是原来那一只了。
季思衡呆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
薛采漪气鼓鼓地从屋内出来。
这叫什么事情啊?莫名其妙!
她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正走着,余光忽然瞥见院子里竟然坐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宽袖垂落,身影颀长而寂静,像一株临水的竹。
居然是季宗尧,他怎么会在这里?
薛采漪揉了揉眼睛,心想莫不是自己也喝醉了吧。
“兄长,”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她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兄长可是有事寻夫君?”
季宗尧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春日的阳光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她的脸颊还带着一丝薄红,一双明眸清亮如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憋着没发完的火。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沉静,良久后,点了点头。
“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薛采漪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正尴尬着呢,小玉一边喊一遍跑了进来。
“小姐!绣品卖出去了!换了十两银子呢!”
她一跑进来,就看到石桌旁坐着的季宗尧,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行礼:“大公子。”
尺幅之素,精者值银几两,她们绣的那两方帕子能换十两银子,已经是不错的价钱了,薛采漪眉梢眼角尽是喜悦。
季宗尧示意小玉退下,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你很缺钱?”
“没有没有,”薛采漪连忙摆手,“就是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小玩意儿消遣消遣。卖得好是意外之喜,卖不出去也无所谓,不值几个钱的。”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觑他的神色。他会不会拦她?国公府的女眷如此行事,到底是不太合规矩的。他若是不许,她可怎么办?
可季宗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薛采漪微愣,回神的瞬间,话已经脱口而出:“兄长……不拦我?”
季宗尧不置可否:“你在外面折腾,总比在家里闹腾强。”
薛采漪:“……”她一时分不清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薛采漪站了一会儿,觉得就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想了想,主动开口:“弟媳方才要给夫君做醒酒汤,瞧着今日兄长也饮了些许酒……要不弟媳给兄长也做一碗吧?”
季宗尧的眉梢动了一下,抬眼看她。
她站在春光里,桃粉色的褙子在日光下明艳动人,看他时,双眸明丽,像一池碎了月亮的春水。
方才如此决绝地回绝了二郎,现在又要给二郎送醒酒汤?
她攒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离开二郎,离开国公府吗?
他眼中忽然涌起一股冷然。
“不必。”他起身,转身朝外面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春风中轻轻翻动,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口。
薛采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这兄弟两个,怎么都是这样捉摸不透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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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上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