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暮游 第9章 看押

嬴舟是被号子声吵醒的。

甲板上揺橹的吆喝传到此处时，威力已经减弱了大半。

她扶着头想坐起来，左膝一阵剧痛，复又蜷卧回去。

昨天正是以曲膝击中持灯人后背，才轻易将之制服。伸出右手轻轻在膝盖上按了按，果不然撞淤了。

举目四顾，仍身处货船尾舱，身下是厚厚一层稻草，因连日阴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下意识捂住口鼻。

周围**香的气味已经消散掉了，十一娘却不在此处。

嬴舟躺了会，已清醒了八分，回想起昨天的场景，举起自己的右手，在昏暗的船舱内眯起眼端详片臾，又用左手一把攥住。

十一娘去哪了？

她迁就着伤处缓缓爬下吊床，扶着舱壁往甲板上走去。才刚碰到舱壁，便觉粘腻，连忙撤了手，转头一看，飞溅状的血迹布满整个舱壁，黑压压向嬴舟袭来，像血做的斗篷，要把她整个囫囵包裹。

光是看血迹，就已经想象得出昨夜十一娘是如何割断那几个劫匪的喉，这才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当即瘆得汗毛冷竖，也顾不上伤腿，像被撵的鸡似的，连滚带爬向走廊尽头的光亮处赶去。

越往外走，阳光也就越刺眼，甲板上一派热闹，揺橹的，掌帆的，各司其职，根本没空顾及她。

见了光，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突然半空中一声炸雷，又把她吓个半死：“嬴娘子！”

关胜武从桅杆之上砸在嬴舟面前，砰的一声，像愚公家门前凭空出现的那座山，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嬴舟心有余悸，脸上勉强扯出笑容，抱拳道：“见过关兄。”

关胜武伸出右手想搭在嬴舟肩上，手已经在半空了，突然想及男女大防，握成拳捶在左掌上：“昨晚俺饮酒误事，多亏了乃，不然这一船纸纲怕是凶多吉少。”

“平安无事就好。”嬴舟见船如常行驶，便知昨日之祸都妥善好了，于是放下一半心来，“十一娘在何处？”

关胜武面色疲惫，许是宿醉之故：“昨夜还有个活口，这几人下的烟孬得很，天不亮弟兄们就都醒了。既然醒了船就要开动，这一船纸纲可一刻钟都不能耽误，只好到了骊南再把人送交府衙。可这人有点功夫在身上，俺要照看风向，其他弟兄们只粗通拳脚，便央十一娘押管。你看，在那儿呢。”

关胜武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三根桅杆，有个人和最远处那跟桅杆绑在一起，正是昨夜的劫匪。一人负手而立，江风吹得她衣衫翩飞，一旁缭手时不时拿眼瞟她，她却视若无睹，一双眼落在江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嬴舟向关胜武抱拳道声少陪。瘸着腿向十一娘走去。

十一娘听得脚步声接近，转过身来。

嬴舟略有惭色道：“若非你相救，只怕早已落贼人之手，客死他乡，再无好转的机会了。”

十一娘道：“很好。”

嬴舟疑惑道：“啊？”

十一娘道：“我一宿没睡，正困得紧，你既醒了，便由你看管他。”说着也不等嬴舟答应，便自行离去了。

她忙了一宿，是该休息了。嬴舟这护卫当得着实汗颜。

名叫老张的劫匪一脸死相：“横竖都是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还痛快些。”

嬴舟道：“昨夜你求饶命，如今又要讨死，好赖话全让你说完了。”

老张把眼一闭，声音颤抖道：“你是不知道官家手段，这次定饶不了一顿剐，我这身肉，起码能片半天。”

嬴舟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老张仰天长呼：“老天不开眼！但凡有口饭吃，谁想提着脑袋做贼！官家前年增了丁税，去年征了劳役，今年又要加田税！这世道，活着还不如死了，死了还能盼望来世做个太平公子。”

嬴舟道：“你身怀武艺，到哪都能挣一口饭吃，世道又不止对你一人不公，何须沦落到做贼呢。”

老张阴鸷道：“若不是你，还有那小娘们！我早把这船财宝得手，和弟兄们快活去了！”

嬴舟奇道：“这是一船纸纲，我亲眼所见，何来的财宝。”

老张嘿笑道：“寻常纸纲，哪里需要护卫，隆冬时节，顺风顺水，又何须这么多纤夫橹手一起拉船。”

嬴舟道：“那这船上装了什么？”

老张悄声道：“你把咱放了便告诉你。”

嬴舟摆手道：“那你还是别说了。”

老张急道：“你个臭娘们，富贵就在眼前，你连捡都不晓得弯腰！”

嬴舟直摇头：“我胆子小，掉脑袋的富贵，不听也罢。”

老张见她不想听，又要来招惹：“你真不想知道？”

嬴舟捂住耳朵。

老张嘿嘿一笑：“你不想知道，我偏要告诉你！这船上还装了税银！去年江南西路的税银，全在这船上！”

嬴舟仍捂着耳朵。

老张突然放声大喊：“这小娘们也是我同伙！就是她给你们点的**烟！”

嬴舟又气又急：“你这厮血口喷人！”

这船本就不大，关胜武早已留意这边吵闹，听得老张胡言乱语，风风火火冲过来，带着撞劲一拳打在老张下颌上，骂道：“乃格兰！”

老张生挨这一拳，顿时眼冒金星，耳朵里开了一处水陆道场，锅碗瓢盆同时响起来，嘴上却仍嘿嘿笑道：“打……打得好！”

关胜武被他一激，酒坛大的拳头抡到半空中，嬴舟以为这拳头要像疾风骤雨一样打在老张脸上时，关胜武又把拳放下了，冷笑道：“小娘养的故意拿话激俺，俺却不上你的鸟当，你横竖要挨剐，俺几拳把你打死了，反倒便宜你。”

关胜武转过来对嬴舟道：“嬴娘子，不必跟她废话。”

嬴舟点头称是。关胜武已经往远处走了几步，复又折回来，狠狠踹了老张一脚：“你害死俺兄弟！”

这窝心脚着实有些狠，老张连声“哎哟”，头耷拉着提不起来，疼得只抽凉气，不吱声了。

等日落靠岸，老张哀求道：“小娘子，恩人，给口水润润喉吧。”

嬴舟正要寻个碗舀些江水，一缭手怒道：“贼老汉，你也配讨水喝！”说罢解开裤带，结结实实尿了老张一头。

嬴舟别过脸去，正巧看到十一娘从船舱走出来。

十一娘目光也不避讳，直直看着缭手，那缭手连忙收起衣衫，往远处逃去了，于是她走到老张跟前：“老张。”

老张抬起头，秽液从头顶倾泻，爬满整张脸。

十一娘道：“你怎么知道这船上装了税银？”

老张嘿嘿一笑道：“终于来个懂行的。”

十一娘道：“这船有无税银，与我何干，我只是好奇，如此隐秘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老张冷笑道：“我是如何得知的，又与你何干？”

“随你。”十一娘微微一笑，转过来跟嬴舟道，“你且去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嬴舟一把挽住十一娘手臂：“十一娘！我想跟你待一块，里面瘆得慌。”

十一娘垂眸看嬴舟的手，道：“跟我待一块，不该更瘆得慌么。”

嬴舟道：“万一又来贼人，我没你屏息的本事，到时稀里糊涂着了道，阎王问我怎么死的我都回答不上来。何况里面都是些臭汉子，我不想去。”

十一娘乜她一眼，算是默许了。

朦胧的月挂在桅杆上。关胜武差了两个人来看管老张，十一娘得了空倚着栏杆夜观星象，嬴舟找了处避风的角落，垫些稻草，蜷成一团睡去了。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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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看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