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晨光穿过栏杆缝隙,刚好照在嬴舟脸上,扰人清梦。
嬴舟揉着眼坐起来。
大好的清晨,太阳一扫阴霾,红灿灿的光随意洒在烟波上,微风拂来,湖水荡漾,还没消散的雾气像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软软地将人包裹住。天际有游鸟振翅,传来稀疏几声呦鸣,尽管不是傍晚,但嬴舟突然想起那句千古名诗。
落霞到底与什么齐飞了?野鸭还是野鸡?
数百年前的诗人泉下有知,痛心疾首。
嬴舟就这么在甲板上怔怔地看着,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十一娘唤她:“阿舟?”
“嗯?嗯……”嬴舟敷衍道。
十一娘走到嬴舟,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
嬴舟喃喃道:“太阳好红啊……”话一出口,就发觉呆气十足,回头看十一娘掩唇直笑,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我不通文墨,让你见笑了。”
十一娘敛色道:“我只是觉得你坦荡直率,并非取笑你。”
嬴舟喜道:“当真?”
“当真。”
老张嗫喏道:“天现红霞,可不是好兆头……”
且说一百余年前,还是仁宗当朝之世。某一天傍晚,红霞笼罩整片天空,久久未散。这诡异的红霞亮如白昼,云彩围绕着火红的落日呈四溅状,笔直如锋,红霞落在这些云做的刀剑之上,壮烈得跟血似的,凛然肃杀之气极盛,没有一丁点夕阳应有的缱绻柔和。
彼时,仁宗励精图治,把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承平日久的人们,遭逢些不寻常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抬头仰望,惊异四起,议论纷纷之余,惶恐顿生。
天生异象,不是祥瑞,便是凶兆!人们面面相觑,皆不敢言,但彼此心照不宣。
自从三年前仁宗皇帝册封王氏为后,南涝北旱,天灾不断,官家的身体竟也一日不如一日,今年入冬以来缠绵病榻,连三司奏对都是躺着谈的。加上这位王皇后性喜奢靡,接连征发了好几道生辰纲,民怨四起,久不能平。谏院的折子递了又递,最后都不了了之。
满天的红霞为何被视为凶兆?又为何跟王皇后有说不清的干系?不外乎是因为王皇后待字时,小名红娘。民间就喜欢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不一而足。
但民间对于王皇后的印象,又不全来自捕风捉影。而作为名义上也是实际上国事第一责任人的官家,在这场议论中隐身了一样,没有引起任何官员或百姓公开的哪怕半句指责,甚至一向以骨鲠闻名的谏臣,雪花一样多的折子,竟也没有一句话涉及官家,好像所有风浪都通了人性,巧妙地避开了他。
且说回那天的红霞吧。
异象整整持续了三天。太阳既不彻底降下,也没有升至中天,就这么一直压在天边,云彩的形状保持着刀剑状,将人间一切都覆盖上鲜红刺眼的血色,如果地狱有确切的场景,那应该就是此时此刻。
被红光照耀过的人,特别是女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力气比以往大了不少,甚至和男子相比都一般无二。此后二十载光阴似箭,暗中偷换日月,再细看时,以往只能由男子卖弄力气的活计,逐渐多了女子的身影,她们摒弃了深闺,开始和男子一样劳作,时常听闻有女子出售的力气竟比男子还大些。
约束女子的三从四德,开始不管用了。什么狗屁三从!未嫁从父,为何不从母?既嫁从夫,丈夫若不中用,他何不从我?夫死从子,我是你妈,你敢不从我?既然四德是好东西,为何男人可以不讲四德?有些女夫子发展出一套成熟的理论,倡导男子要有夫德,夫言、夫容、夫功。女子彪悍,窥见一斑,真可谓日月翻覆,乾坤颠倒,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只是情随事迁,煌煌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谁能说得清楚这红霞到底是福是祸呢?
十一娘挑眉道:“是么,我觉得,这是千年难遇的好兆头。”
等日上三竿,货船也终于抵达骊南的余杭门外。
余杭门又叫武林门,本来跟武林和江湖毫无关系,据说是因为门南面有座虎林山,所以便叫虎林门,吴音讹传为武林山,久而久之反倒成了游侠儿们初到骊南的首要去处。
但余杭门是座水门,自骊南建城以来就是北面第一门户,若走水路来骊南,第一站自然是余杭门。后来运河由此始发,更兼与大江交会,河道上船舶遍布,客商云集。特别是入夜后,城北一带更是人间一等一的繁华去处,人称北关夜市。买卖昼夜不绝,夜半敲了三四鼓之后,游人始稀,寅时五鼓钟鸣,卖早市的又开店了,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去,都热闹非凡。
货船最终目的地是城南的六部,仍要沿着盐桥运河往南行。曹致奇家在城北,嬴舟还要拿回信去复命,检点行装,前去和十一娘辞别后,轻轻跃过船舷,就落在岸上。
欸!坏了,忘记问十一娘家在何处,以后如何相见?再回头看时,船已被护城河的清波送入水门,拐过弯去,寻不着了。
嬴舟暗自懊悔,但转念一想,二人都在骊南城,有缘日后总会相见的。
把回信送到曹致奇家。这是座两进的小青瓦房,门敞开着,还没进去,从里面冲出一个亮铮铮的人来:“阿舟!你可回来了!事情可办妥了?”
来者正是曹致奇。他在南渡前做过和尚,还俗后头发长不出来,只能顶着一颗大光头,人群里打眼极了。
嬴舟从怀里拿出那管竹筒递给他,道:“不知道这算不算办成了。”
曹致奇接过打开一看,原本喜悦的脸一下子阴下来:“让你面交转运使,怎么信封上还画蛇添足写了行字?”
若无这行字,只需一口咬定是转运使亲钤,哪怕是日后转运使返回骊南对质,推说小民此前从未得见,一时认错,都说唯名与器,不可假手于人,只道拿印的便是相公,也不失为一个上佳的借口,非要追究,也稍嫌东家刻薄。
嬴舟将前因托出:“这是转运使的幕僚写的,印在他手里,他非要写,我也不好拦着。”
曹致奇道:“我实话实说,信没送到,钱未必能拿到。”
嬴舟道:“洪州府的人都说转运使被水匪杀了,我实在无法,这才出此下策,还烦大哥替我转圜。”
曹致奇拿着信在门口踱来踱去,把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拍了又拍,方道:“我也知道你辛苦了,你先进去坐坐,让你嫂子看茶。”说着便带着信匆匆而去。
“糖薄脆嘞!刚出炉的糖薄脆!”沿街有人叫卖,“两文钱一个!小娘子,来一个吧?”
这糖薄脆可是近段时间骊南城特别流行的果子,用白糖,清油,水,白面,加酥油,椒盐,搅和成剂,捍薄,如酒盅口大,上用去皮芝麻撒匀,入炉烧熟,食之香脆。但得知二十贯钱可能要打水漂,嬴舟哪里有心思去吃东西,就蹲在曹致奇家门口,苦等他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