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暮游 第16章 契成

且说两百年前的红霞之祸后，女子获得了与男子相当的力气，各行各业都出现了女子的身影，一时引发震荡。当朝的仁宗皇帝晚年时染上顽疾，病情时好时坏，无法理政，国家大事，多由王皇后代理。王皇后以仁宗的名义，在全国各地兴办女子学堂，教文习武。

等到仁宗驾崩，时年十七岁的太子即位，是为英宗。英宗是仁宗的老来独子，从小一直身体不好，没过多久就因病去世了，幸好生了个独子继位，是为神宗。王皇后成了太皇太后，一时权倾天下，女子学堂，得以继续兴办，此后二十年里，涌现了许多人物出来，在此先休赘述，容日后繁说。

神宗朝时仍是男尊女卑之世。当时发生了一件耐人寻味之事，有女子冒充男子参加科举，一举夺魁。此人举手投足无一不像男子，还贴了一把胡子以瞒天过海，竟是差点把所有人都瞒住了。

为何说是差点？大试后官家赐宴，此女瞻仰太皇太后圣容，心生畏惧，未顾及脚下高槛，殿前失仪，惊呼一声，暴露了女儿身。

众皆哗然，太皇太后欲破格取女子为士，众多前朝元老以死相谏，迫于压力，太皇太后只好将女子流放五百里以平息怨愤。

此后政令反复，女子的命运也随之浮沉。及神宗薨逝，端宗暴崩，宪宗即位，情况才有所好转。

宪宗长于民间，生性宽仁，深知女子学识、能力，并非不如男子，只是被束于深闺，便恩准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初时男女分榜，宪宗后期又合为一榜，此后便成惯例。

此次去启丰参加牡丹花会，由辜月担任花会副使，与王文弼同去启丰。

嬴舟向辜月看去，怎会如此巧合，辜月也好像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彼此各有去处，轻飘飘移开。

“嬴舟，快过来！”曹致奇喊她去签契，嬴舟偷盗钱包被阿荃抓个正着，如今要和她们乘同一条船，阿荃会不会将此事捅到十一娘面前去？倘若被十一娘知晓，还不知她会如何发落，最怕船行时事发，急流之上，无处可逃，怎生是好。

不对，不应该叫十一娘了，得叫辜承旨。

嬴舟有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心中忐忑，脚下踟蹰。虽然世道艰难，可在骊南也并非没有出路，何苦跋涉千里呢。

曹致奇连叫了好几次，只道人声嘈杂她没听到，亲自来请：“阿舟！快来签契！”边说边拉嬴舟过去。

嬴舟半推半就进得院内。一应行囊车马已收拾妥当，檐下搬来一张长条凳，地面放了砚墨，王文弼坐在旁边的交杌上，微圆的肚皮搁在双膝上，就着长条凳写契。

这种契嬴舟已见过几次了。骊南一城两县，一曰钱塘，一曰仁和，钱塘县署旁有家书作坊，专门雕了一版书契，内容请了今年新科探花润色，字用颜体，紧要处如受雇人、雇者、期限等皆空缺备填，凡买卖、长短雇佣等，无不花上三文购一张。

嬴舟自然是认得字的，但见契中书曰：今有东家骊南王家，家主为礼部侍郎王虞风，雇游侠儿嬴舟为直库，赴启丰参加牡丹花会，工钱待返骊南现结关子三十贯，立字为证。

整整三十贯！之前五日往返洪州的好差事，一年都不一定碰上一次，正常年岁里，浣纱河上的纤夫一天得钱不过一百五十文，嬴舟跟着曹致奇四处走纲，一日最多也才两百，当下就心绪动摇，把眼一闭，胡乱将自己名字画了上去。

也许那书僮只是来试探，若是露怯了，便显得做贼心虚，如今只装作不知便是。嬴舟拿定主意。

王文弼接过契，皱眉道：“你这嬴字是否写错了。中间是女，而不是贝。”

嬴舟凑过去一看：“惭愧，惭愧。”说着小心翼翼用笔尖把女字盖在贝字上，又按个红彤彤的斗箕，这才算大功告成。

曹致奇也在保人处签字画押，打圆场道：“你怕不是想赢钱想疯了。”

离了谢府，嬴舟问道：“大哥，明日何时出发？”

曹致奇道：“辰时。原想早些来，能看看名动骊南的牡丹花长啥样，可谢府的奴仆们把花盆团团围住，我是连一片叶子都没看见。

又见男仆把一个个麻袋扔到运货的驴车上，我悄悄问老家院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说是花泥。那一麻袋少说有百来斤，奴仆们也算不上精壮，搬起来竟是毫不费力。”

嬴舟道：“谢府奴仆既然身负神力，让他们做直库便好，何须请我们呢。”

曹致奇把头一昂，此时日已高升，他那颗光头亮得刺眼：“我的好妹妹，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骊南城谁不知你大哥我武功盖世，我往船头一坐，谁敢来犯？”

嬴舟深深一揖，笑道：“正是此理！”

出门看到辜承旨的牛车，想及二人相识于窘迫，相逢于云泥，虽有亲近之心，亦定不可遂意，不免唏嘘。

“这牛是官家所赐，不能吃。”突然一人声音从背后响起。

蓦地，冷风灌进肺里，剧烈的咳嗽，嬴舟捂住嘴，却见辜月搂着氅衣悠游一笑，那双平时看上去凌厉如刀的丹凤眼，也跟着柔和起来，笑得嬴舟心里兵慌马乱，头摇如摆锤：“不是，我……我没有想吃的意思……”

辜月略有关切道：“怎么，船上受的伤还没好全吗？”

嬴舟道：“好了，好了。我只是吃了些风，给呛到了。”

阿荃从辜月身后冒出头：“十……承旨认识这女子吗？”

许是风太大了，辜月用折扇点着唇，轻轻咳嗽：“咳咳，认识。”

“哦~”阿荃意味深长，“外边冷，还烦承旨移步车内，以避风寒。”

辜月飞了阿荃一眼，依言入得车中，路过嬴舟时，也飞了她一眼。

这……这，殃及池鱼啊。

等牛车又缓缓而去。曹致奇看着牛车行走时扬起的尘土，以肘敲了敲嬴舟的肩膀，好奇道：“阿舟，你居然认识官家身边的大红人，怎么也没跟我说起此事。”

嬴舟道：“我也是才知道十一娘就是辜承旨。”

曹致奇低声道：“这么说来，那天喝酒时，关兄说的邪门女子，也是她。”

“如假包换。”

曹致奇道：“我可是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总之关兄说得在理，你莫要和她走太近，否则你哪天不明不白死了，我怎么交代。”

嬴舟道：“我保证离她十丈远！大哥还知道什么，别吊着我胃口，一块说出来吧。”

曹致奇嘘了一声，左右一顾，悄声说：“此地不宜畅谈，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二人往曹宅方向走去。

曹致奇道：“这辜月最近几年成了官家最信任的刀，如臂使指，接连抄了不少主战官员的家，有些家眷被没入贱籍，她竟向道君求赏，将之纳入府中为婢。辜月现在圣眷既深，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她虽然武艺高强，但出门若无三五个高手，便常有血光之灾。

据说官家对她的喜欢不仅在公事上，私底下的宠爱，也超过了君臣之礼。时常晚上召她入宫觐见，一聊就聊到第二天早上。还有人说，她能得到如今的地位，是靠做官家的小妾换来的。”

嬴舟一听便立即反驳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曹致奇道：“你替她争辩什么。不过我也觉得这个事儿，极可能是捕风捉影。”

嬴舟问道：“此话怎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