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落 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

未时，皇宫午门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今日是贵妃娘娘的生辰，皇帝特意设宴，邀百官共同祝贺。

拉上窗帘，姜盱叹了一口气，眉眼忧愁。

外面那严肃壮观的画面实在把他震慑到。他八岁时便流落在偏僻的小村落一人独居，接触到只有言语粗鄙或大方的村民，满满淳朴之情。

未曾来到这京城，赶巧遇到贵妃娘娘生辰，见过身份显赫之人竟抵得过前十八年，实在惶恐。他生怕不小心得罪了人，虽然他爹是当今权势占据半个朝野的丞相。

林遥原是坐在一旁闭目修养，忽闻姜盱动作，眼皮睁开，眸光望向他，神色温和，“姜公子，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相府的嫡长公子。就算姜相再怎么不待见你，也不会任由你被人欺负，丢相府脸面，还请放心。”

听了林遥一番话，姜盱表情微松，暗处紧揪着衣物的手也偷偷散开了，徒留褶皱在昂贵的布料上。

“林姑娘，你——”

“大公子，林姑娘，到宫门处了，接下来马车不便进去，还请下车。”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姜盱的未尽之语，姜盱来不及说话，林遥便接着下了马车，只余青丝飘逸在空中。

晚宴中，这个国家最高位者和这场宴会的主角迟迟不见踪影，林遥等得无聊，低头与姜盱耳语几番，便偷溜出去。

来到一处假山处，林遥抬眸，看着头上点点繁星，陷入沉思。

她方才在宴会上仔细观察了二皇子，发现他如外界传言一般，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关键在宴会中是他接触的人大部分都是低阶官员，从表面上看不出来有多大野心。

要么是姜公子记错了要么就是这二皇子伪装极好。

但不管哪种都是麻烦。

想到此，林遥眼中闪过一抹苦恼。

正计算着接下来怎么接近二皇子以便获取更多的情报时，假山背后突然传来一些动静，将林遥飘散的神思拉回来。

她眼神一凝，反应极快，立刻屏声敛息，背部弓起，猫着身子悄悄往一处视野极佳的角落挪去。

只见两名宫女费力压着一名衣着布料昂贵却满身污迹的女子。女子动作激烈，神情不忿对着面前明显比那两位宫女地位高一些的人质问。

林遥自小习武，耳力不错，能够明显听到她们在讲什么。

不过令林遥惊讶的是那位被按压在地的女子正是前几天买她兔子的那个。

不过那时，她衣着华贵，神气扬扬，浑身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感。而现在，不过几日不见，没想到变化竟如此之大。

虽心中感慨万千，但林遥也不忘凝神听取情况。

“千禧，我自认待你不薄，为何你竟狠毒至此，要我的命，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比不过一个身份吗？比不过吗？”乔雀看着眼前冷漠无动于衷，一心只想她命的人，情绪激动，内心不甘，质问道。

“没有，公主。”千禧先是快速否定，随后沉默了一会，才继而道，“我对公主您从来没有任何的情谊。我之所以对你好，只不过因为您是公主，我的主子。现在真相大白了，您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冒牌货。真正的公主是苏杭公主，您不过是一个偷走别人十五年人生的小偷。”

乔雀从小娇生惯养，皮肤细嫩，如今她被压在地上跪了许久，膝盖早已发青发麻，估计磨破了皮。她从未受到如此疼痛，这疼痛对她而言已是人生中收到过最痛最痛的了，但这些好像都比不过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的人否定她时那般痛。

听完千禧的话，乔雀感觉心脏处疼得厉害，她想要摸摸那处，却忘了手还在压着，只能茫然地看着千禧，眼里“希冀”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整个人平静下来，不再挣扎。

不是她放弃的太早，这不过是假公主身份被揭露以来热情不断耗尽累积的结果。

看到乔雀这样子，千禧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坚定起来。

“公主，趁我还叫你一声公主的份上，只希望你能够乖乖听话，将此药吞下去，不要抵抗。”千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黑盒，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递到乔雀眼前，漫不经心地拍拍人的小脸蛋，等人心如死灰不在反抗时，她骤然捏住乔雀的双颊，意图将药物塞入乔雀口中，眸中闪着惊人的执着，癫狂。

“咻”地一声，几道破空声响起，原本站着的几人应声而倒。

乔雀转头懵懵地看向来人，迟缓的脑袋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思绪流转不起来。

“你……你是何人？”

被这一问，林遥才想起她当时是做了伪装的。

“公主无需在意我是何人。我只想问公主可想出宫，逃离这对公主而言如同地狱般的生活。”林遥将人扶起，顺便整理了下乔雀散乱的头发，低声问道。

“我……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乔雀神色恍惚，只是下意识地汲取林遥身上的热量，喃喃道。

“在我眼中，您始终是公主，无论他人怎样言论，无论真相如何。想问一句，公主可愿跟我走？”按住乔雀颤抖不停的肩膀，林遥蹲下些许，平视乔雀这双漂亮剔透的眼眸，柔声轻语。

怔愣了一会，乔雀被粘住的脑袋才慢慢转动，理解清楚林遥话里的意识。她突然紧抓着林遥两侧的衣袖，情绪激动，神情惶恐又害怕，“我想……我想……求求你，带我出宫……”

“我——”

林遥刚想安抚乔雀激动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情绪，耳边却隐约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朝她们这边走来。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巡逻的御林军。

林遥看着倒在地上的几具身体，又看向神色明显不清醒的乔雀，眉头微皱，难得苦恼。

“公主，您要是不想被发现，请来搭把手哦。”

林遥拖着地上躺的一具身体，回头看着乔雀，温和友好地提醒完，便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地。

耳边你铿锵有力的步伐越发接近，林遥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等待身后的人动作。

找到一处绝佳的藏身地，林遥毫不怜香惜玉，直接拖着躺尸的身体朝那边走去。

还有两具，如果有人帮忙的话或许可以在御林军之前搬完，但林遥只是不语，沉默地干活。

“……我……我来帮你……”细小如蚊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遥一转头，就看见人姑娘正吭哧吭哧地拖着地上的物体，额头上布满细汉，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林遥，生怕被放弃。

林遥噗嗤一笑，动作迅速地搭把手，便将人拉进一个黑黢黢的洞穴，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乔雀呼之欲出的惊叫。

“大将军，这附近没有异常。”一个男音响起，汇报道。

“再检查检查，今天是贵妃娘娘的生辰，不过放过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否则，唯你们是问。”一道雄厚有力的男声响起，警告暗中松懈下来的人。

“是!”

听见脚声远离，乔雀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一头栽倒在林遥身上。林遥原是思索那个大将军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一着不慎，被乔雀压着做了个屁股墩，“咔嚓”地，手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被敏锐捕捉到。

离去的脚步声停止了。

林遥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外面又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脚步声自然控制得不差。

她只能凝神捕捉更多的信息，怀里的那具躯体微微发颤，又极力遏止，形成一种僵直的怪异状态。

林遥能明显感觉到乔雀呼吸到一半又怕被发现而硬生生止住呼吸的恐惧感。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怜惜感，还有……窒息感。

很难想象前几天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姑娘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种小心翼翼的状态。

皇宫真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

但现在的林遥不知道，这所皇宫未来会成就不一样的她。

手探进怀里，摩挲着纹路粗糙的匕首手柄处，林遥闭上双眸，专心致志地听取声音，微弱的呼吸下，是两道同样紧张的心跳声。

林遥一向大胆，所以她并不打算静悄悄地坐着等敌人发现，但她也不是有勇无谋的蠢货，一些药粉早在她进洞之前洒在敌人的必经之路。

那是一种让人搔痒难耐的神奇药物。

不妄她特意答应帮助姜公子处理药材。

想到那些药材，林遥脸色有那么一刻发绿，又被现实拉回神。

“官人你好，我是丞相府的大公子，我本想换件衣服却不小心和宫人走丢了，不知道你们能否指一下更衣所在何处？”

就在林遥蓄势待发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她有些错愕。

姜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静静等待事情发展，不知道姜盱说了什么，那群人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外面没了声音，林遥还是静默不动，顺便扶住乔雀僵直的身体，缓缓抚摸。

“林姑娘，林姑娘，你在这吗？”

“林姑娘，你别担心，巡逻的士兵他们已经走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林姑娘，你要是害怕我骗你，那我说一下只有我们知道的事，玉——”

外面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姜盱动作小心地挪开脖间的匕首，只觉得这场景该死的熟悉。

“林姑娘，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害怕你不相信我才出此下策而言。”姜盱口头叨叨，委屈巴巴地看着林遥。

“哦，是吗？”林遥不置可否，随后露出让姜盱胆战心惊的熟悉笑脸，“公子，你可敢和我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