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邬将陌颜离强行带回了屋,让陌颜离洗澡换了衣服,帮他吹干头发,陌颜离一直没反应,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安安静静像个提线木偶,走时程邬说:“我来处理,你安心等着。”
他又打伞走了。
陌颜离在他离开后出了屋门,站在门口,看暴雨如注,淅沥沥下个不停。
渐渐的,浑浊的雨红了。
陌颜离抬手接雨水,雨砸在手上,很痛。
手腕和手也渐渐红了。
陌颜离突然抱住头,拼命晃脑袋,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好像哑巴了一样,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声。
李老师也被染上泥巴了。
陌颜离脑袋实在太痛了,他受不住,冲回房间在学习桌上翻了半天,找出来了圆规,腿上有泥巴的话,程邬不容易发现,陌颜离一点点扎进去,越捅越深,圆规没入了大半,差一点点就是个对穿了。
陌颜收了手,他看见了桌上程邬离开前倒的杯温水。
干干净净的。
程邬干干净净的。
陌颜离将伤口处理好了。
没有一点泥巴露出来。
这一天陌颜离盯着大铁门,看很多人经过,他们个个神色肃穆,看起来都很难过。
李道比陌颜离幸福多了。
有好多人喜欢她,因为她的善良,她的温柔……有很多人为她难过,有很多。
陌颜离像牢笼里的恶魔,窥伺着人间的情热。
很晚很晚了,程邬才回来。
两人一天都没吃饭,却都不饿,也都不想说话,沉默着干完了每天必须要进行的日常任务,齐齐躺在了床上。
灯关了有一会儿了,程邬那边突然传来了窸窣声,没一会儿,陌颜离就感觉旁边有动静,程邬躺在了他身侧,说:“来,给我让让地方。”
陌颜离没动。
因为程邬已经躺下了,地方是够的。
程邬不满意,说:“你不欢迎我?”
陌颜离就在床上弹了两下,给了程邬要的态度。
程邬满意了,夸道:“有劲儿。”
他试探着,慢慢将陌颜离抱进怀里。
屋里因为下雨,很潮。
被窝本来也潮,却因为现下有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热腾腾的,像刚被柴火炙烤过。
“颜离,不难过。”
陌颜离听见头顶上方的程邬说。
陌颜离身边死过不少人了,他的母亲,爷爷,还有一些与他有关的其他人,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要难过,程邬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将脑袋在程邬怀里埋的更深了,程邬心疼无比,不停轻声细语哄他,陌颜离在他怀里笑着哭,手摸到了大腿的伤口处,用手指捅了进去。
灯关了,程邬只听见了哭声,他说:“难过哭出来就好了。”
如果有很多难过呢?
第二天朦朦亮,就有人在晃大铁门。
两人睁开眼,互相看着对方一愣。
“眼睛有点肿。”程邬抬手揉了下陌颜离的眼皮。
半夜睡太热,被子被他们两人推到腰处,导致早上起来时他们抱的很紧。
但很舒服。
陌颜离整个人软软的,像一种甜品,大福,好像是,程邬吃的少,不太确定。
“你喜欢吃甜品吗?”陌颜离刷着牙,突然听程邬在他身后问他。
陌颜离看向镜子里的程邬,摇摇头说:“不知道。”
“改天带你去吃。”
夜里雨停了。
陈皓应该是一晚没睡,靠在铁门低着头,一抬头的黑眼圈吓两人一跳。
“怎么了,有急事儿?”程邬将铁门打开。
“我手机昨天忘充电了,关机了。”将兜里的手机掏出来给陈皓看了眼,程邬没放回去,递给陌颜离说:“帮我拿去充电。”
“等等。”陈皓叫住了,他嗓子跟石头磨过一样,“我找你的,陌颜离。”
两人对视一眼。
陌颜离问:“你找我?”
陈皓:“我妈她……是不是给你留了话。”
“你能想想吗?我求你,你告诉我吧。”
陌颜离还没回答,他就越说越崩溃,站到陌颜离面前,直直跪下了。
程邬皱着眉将陌颜离拉偏了,陈皓没跪实。
“这是干嘛,快起来。”程邬又将他也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是离开的人自己选的路,我想,她是自愿的,对她而言,或许是痛苦的结束。”
“她让你收好那个平安偶,是她求来的,昨天中午和我们说的。”
陌颜离看着程邬拍着陈皓的手,视线也随之一上一下。
陈皓吸了下鼻涕,说:“平安偶?叫平安偶?”
“那偶丑的跟谁拿鞋底踩了八十遍一样居然是保平安的?”陈皓又哭又笑,嘴哭的跟充电口一样。
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越过两人在院里找了起来,程邬看他晕头转向的,想了下,恍然道:“挂在树上了。”
陈皓闻言直起身,看向身后的那棵树苗。
护牌的红绳还是湿的,有些暗沉,没风了,碎成两半的护牌坠在叶子间,隐在绿叶中。
陈皓的雨停不了了。
那苗还没有陈皓高,陈皓走近了些,拿起护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妈,你怪不怪我?”
陌颜离听见陈皓问。
“不怪。”陌颜离说的肯定,十分有十二分的肯定。
程邬看着陈皓的背影,拉了下陌颜离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时候省略主语不太好吧?”
陌颜离扭头看着他,说:“你不要说话了。”
程邬被凶的一愣,站在原地挠头。
然后陌颜离就看向陈皓,走到他的身旁,对他说:“李老师对你只有愧疚,她嘱托我照顾你。如果怪你,不会做这些的。”
“是吗?”陈皓苦笑一声,“那她为什么不见我最后一面。”
“是她不想见吗?”陌颜离问。
陈皓没有回答。
“不过,见不见,结果都是一样的。”
树生树死,在根,不在叶。
李道的死捂的特别紧,连丧事都悄无声息的办的。
这是陈家驹的意思,他还专门来了大铁门一趟,麻烦程邬不要朝外多说这件事。
“哎,一时想不开,传出去了怕大家议论,她不喜欢被别人说,大家都只管有没有意思,话都说的难听,让她走的安生些吧。”
到了,两人还是名义上的夫妻,陈家驹没签字,不知道是怕背后被人揣测还是单纯不忍离婚。
先室李道之灵位。
牌位上写的这几个字,陌颜离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为爷爷立的那个牌位。
庄氏庄何鹄。
陌颜离以为,所有去世的人都是像妈妈那样,在姓氏后加名字。
原来不是,那是一个错误的牌位。
爷爷是有儿子的,他与这个世界,是有关联的。
“走吧。”程邬扯了下陌颜离的袖子。
陌颜离看着飘忽的烟,问程邬:“牌位怎么立的?”
程邬被问懵了,好一会儿才说:“要分情况,有讲究的有不讲究的,区别还蛮大的,你问这个干嘛?”
陌颜离转回身,扯住了程邬的衣角,说:“回去吧。”
后面几天陌颜离干什么都没兴致,程邬许他看电视他都不看了。
打扫的阿姨到时间来换被单,惊呼一句:“呦,这床单怎么这么大一个洞!怎么搞得?”
程邬本来在写卷子,闻言进屋看了眼,陌颜离正坐在他的床上发呆。
“扔了吧。”程邬对阿姨说。
“哎哎好的老板。”
没过多久,那阿姨又翻出来个东西,“这是……圆规?怪不得那么大的洞呢,老板,我多嘴一句,这东西很危险的啊,划了床单还算好的,划到人可就吓人了。”
“嗯,”程邬朝她笑笑,说:“知道了,会注意的。”
等人走了,程邬脱了鞋,坐在陌颜离旁边,将那些枯萎的花枝挑出来。
“颜离,咱们出去散散心吧,也闷在大铁门好久了。有一个研学,你感不感兴趣,去爬山,里面好多学生老师,可以交很多新朋友。或者,你不想的话,咱们单独出去也行,有想去玩的吗?”
陌颜离将视线转到程邬身上,轻轻嗯了声,说:“好啊,我跟你一起。”
程邬回头摸了下他的脑袋,说:“今天够给面。”
“那个圆规是之前有东西掉床缝里了,我拿它帮忙勾出来,忘了放回去了。”
程邬摸头的动作一顿,说:“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
陌颜离静静看着他,眼里没有情绪,程邬发现,陌颜离好像不知道委屈是什么。
“颜离。”程邬把这朵无知的云搂在怀里,教他:“那是他们的错,他们胡乱揣测你,你可以怪他们,他们是坏人,你受委屈了颜离,你委屈,你该哭,哭你的委屈,来跟邬哥要安慰,来让邬哥心疼你。”
怀里的人听完将头抬起来,磕到了程邬的下巴,程邬没忍住痛呼一声。
陌颜离现学现卖,面无表情说:“疼不疼,我心疼。”
程邬简直了。
“你哪怕皱个眉毛呢?”程邬愤愤道,“没心没肺!”,还是气不过捏了下陌颜离的鼻子。
陌颜离听话,当着程邬的面,一点点皱起了眉毛,嘴都用力抿紧了。
程邬看的哭笑不得,捧着陌颜离的脸,说:“算了,就这么着吧,你不说,邬哥自己也会心疼。”
好可怕,颜离,你快开窍吧,不然邬哥要变成直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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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