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悠悠,绿树葱茏,舰舸弥津,往来繁盛,李璧被水波荡漾惊醒,从舱中小窗向外看去,只见天色已暮,两岸绿柳掩映楼台,人声袅袅,粼粼江水与沉沉天光相接不见边际铺陈而去,颇有些浩荡风景。李璧惊叹之余不免想起陶夭,他拿起腰间挂的白璧,婆娑许久。
这白璧还是陶夭所赠,本被收在妆奁之中,因此次不知何时能回,李璧特意带在了身上,也算有个思托之物。唉,与陶夭已多日未见,不知他是否同自己一样,茶饭不思,相思成苦。
正在感怀,就听船舱中有“啪嗒啪嗒”的响声,不同波浪绻绻之音,嘲哳刺耳,甚是难听。李璧起身寻声音源处,发现舱中有口大箱子搭扣没有上锁,开着条细缝嗞呀乱响。这箱子装了李璧贴身之物,从马车上卸下后便搬进李璧船舱方便取用,途中许是碰掉了箱锁,才让它开了缝口。
李璧随手关上箱子,却发现这箱子合不住,再仔细一瞧,原来箱门靠近户枢夹了一摞衣角。这就奇怪了,东西是宝禄收拾的,宝禄想来手脚利落,放东西不会如此不小心,这摞衣角是有人故意垫在此处的,为了什么?
李璧沉着脸后退两步,抬手按住箱子盖,猛然将箱子掀开,从外往里一看,自己的衣服被乱七八糟挤在一旁,箱子正中央,陶夭正蜷着身子抱着脑袋睡呢!
忽然有光照进来,陶夭不舒服地蹭了蹭头,慢慢睁开眼,发现箱子好像已经被打开了!小心翼翼地抬眼,正瞧见李璧一张俊脸。他与李璧已许久未见了,也顾不得李璧黑沉的面色,开心地从箱子里窜出来要去抱李璧,可他在箱子里缩了一天,身子都僵住了,才一起身便载了下去,幸而李璧眼疾手快将人捞在怀里,陶夭便趁机抱上李璧的肩膀,一头扎进李璧怀中,哭道:“王爷,王爷,我终于见到您了!”
李璧那张脸,黑青地都能滴下铁水来了!他咬着牙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陶夭抱着李璧不肯撒手,整个人娇得像是被水化掉了,囔囔地说:“我不会让您一个人的,流放也好,杀头也好,天南地北,天上地下,我会一直陪着您!”
冷不丁被表白一番,李璧还有些感动,他将陶夭从身上扒下来,沉着脸瞪着对方,想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怒火。陶夭倒是感受到了,他以为李璧是怪自己自作主张,解释道:“王爷您放心,我出来的时候留了信,以后府里的大小事由陈先生、刘总管、枫儿商议决定,后院的事就交给侧妃做主。府里有困难就去找大哥,不行再去找太子,大哥一向疼我,太子又宽仁,定会庇佑府里!我还给大哥和外祖留了信,请他们关照府中女儿,以后嫁娶也请他们多加费心。大哥细致,外祖家又有舅母,蕙女郡主之尊、菩娥她们娘亲健在,府上金银用得省也够做嫁妆,您不必忧心!”
李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安排的倒是周到,女儿们出嫁都想到了!你打算离开多久啊?”
陶夭上前拉住李璧的袖子:“您去多久我就去多久,我不怕流放!我如今才明白听音的心,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不论遇到多少困难我都要陪在您的身边,只要能跟您在一起,什么我都不怕!”
李璧盯着陶夭的手看了看,他穿着棉布衣服,长发挽成小髻包在头上,嘴唇干白,面色蒙尘,只有一双眼亮晶晶的;路上颠簸,箱子又小,陶夭缩在里面老是碰到头,便用手垫住,原本葱白的手已青紫一片。箱子里多难受啊,他不知从什么时候便躲了进去,米水未进,一声不吭,生生扛到现在,若是自己没发现,他还要在这窄窄的箱子里待多久?李璧长叹一口气,将人抱住:“小傻子,告诉我,谁骗你我被流放的,孤回去替你扒了他的皮!”
陶夭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是,不是流放?可……您……不是流放?”
李璧拉着陶夭坐下,为他斟了热茶塞进他手里:“谁同你说我被流放了的?”
陶夭便将这几日的事细细道来:“我知道他们要把您送走后也不知道该找谁,只想着什么都不要了、能陪着您就好了。所以我求了小果,换了他的衣裳,躲在门口,在他与门里的军士说话时钻出去;别的军士看到我,只当是小果,也没起疑心。我跑到小果说的巷子,果有人守着,但我也不着急,就躲在一旁,待入夜后他们有些疲惫,一个倚着墙打瞌睡,一个离开了一小会儿,我便趁机跑进巷子上了马车,躲进这大箱子里。”
李璧道:“这些军士也太大意了……可你怎知道他们会如此疏忽?若他们忠于职守,你又该如何?”
陶夭垂下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能偷上马车最好,若上不了,我就跟着马车跑,总不会让王爷一人去那不知名的地方!”
陶夭胆子小得很,他竟能想出如此大胆的计划、还一步步将处处漏洞的计划实现,李璧又心疼又感动,恨不能将陶夭一直带在身上。李璧揉了揉陶夭的头:“小傻子,秦果听风就是雨的,你怎得老是吃他的亏!回去孤非罚他不可!”
陶夭为秦果辩解:“小果也是担心您啊,可况祖父都这么说了,哪还由得他不信……”
李璧也恨陶太傅心狠,说这混账话吓唬陶夭,可陶太傅毕竟是长辈,他也不好怪罪,只得道:“就算他傻,你怎么也同他一起犯傻呢?这么些事哪至于到了流放的地步,还背着人流放……亏得你还学习律法呢!”
这下陶夭彻底没了话,他本也觉得蹊跷,但李璧被禁足、不准让人探望就已经很蹊跷了,他又从孙明义那里知道李璧早被带走,不信也信了:“可,可不是流放的话您怎的被他们带走了?您这要被带到哪里去啊?”
这事,还得从太子祭祀回来说起。太子祭祀回来时遇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刺客”,身份可疑,太子便将他救了回去,细问之下才知这人是肃王侍妾的弟弟云随远。
云随远是云家小少爷。云大人是个官迷,希望儿子仗着李璧荫蔽在朝中某个差事,但随远生来就喜欢舞刀弄棒,不喜笔墨诗书,一心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故而与云大人很不对付,十六岁便离了家自己走江湖去了,只中秋、过年回来看看老父亲。今年过年他被事情绊住,没能及时回去,待他终于到家时府邸只剩断壁残垣、家人四散不知去处,连云大人都已经不知所踪。
他觉得蹊跷,找到衙门报案,衙门说云大人贪腐被查,已然**而亡了。云随远当然不信,自己的老爹自己清楚,云大人根本没有骨头,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他都乐意,他就是被判了斩刑也要活络人脉救他出去,怎会因贪腐被发现就自尽呢?还是**而亡!
随远便对府尹说道:“此事定有蹊跷!我爹贪腐,他一个人怎能贪污那么些银子,一定还有同伙!只怕是他的同伙见事情败露才会下次毒手!请大人彻查此事,还我爹一个公道!”
府尹捋着胡子道:“口说无凭啊,世侄可有证据?”
随远想了想:“我爹财迷得很,所有往来都有账目。之前他好像在我那儿放了一本账,我懒得看,给扔房里了。我去家里看过,书房和卧室烧得厉害,但我那屋子偏,倒还好。我去找找!”
随远回到家中还真就翻出了那本账册,他翻了翻,就是些人情往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将账册装了再去衙门,竟遭遇了蒙面人截杀!
截杀他的能是什么人?杀死他父亲的凶手、贪污贿赂的同党,只怕跟那府尹也脱不开关系!他不敢再去衙门,也不敢留在东明,便一路向北想找到李璧。那些蒙面人一路紧追不舍,几次痛下杀手,随远虽有些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终究在入盘龙城之前被追上,险些身死。好在他同江湖师父学过龟息之法,被砍伤后索性装死。也是老天有眼,蒙面人取走了账册后只将他拖进山林抛尸没做其他处理,待蒙面人离开后他便拖着重伤之躯由出山来,一路躲着行人,直到瞧见皇家仪仗,他才冲上路来求助。
太子知道这事不简单,第二天便请来李璧,让二人对质。李璧虽未见过这个小舅子,但时常听云夫人说起,两厢比对倒也合得上。若随远所言为真,朝廷命官被害、遗孤被追杀万里直到天子脚下,能做出这事的人不仅穷凶极恶而且胆大妄为,只怕身份不低。太子、李璧不敢专断,一同进宫向皇帝禀报,皇帝听后大为震动,正在考虑派谁去查,朝堂上就闹出了云大人贪腐、李璧被弹劾的事。皇帝当即决定将计就计、掩人耳目,面上将李璧禁足在肃王府不许任何人探望,暗地里由李璧做钦差暗访东明。
几人几番布置自觉天衣无缝,没想仍是被陶夭撞破,还悄悄跟了上来,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