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日各寺庙、道观皆开山门、广施粥,宫中亦有粥品,供百官觐见取用。因着七皇子选妃之事,今年腊八比往年热闹得多,宫里衣袂连海螺黛成山,仙子接踵神女摩肩,让人眼花缭乱。
七皇子生母乃皇帝府中奴婢出身,受皇帝临幸诞下皇子,只是命单福薄,在七皇子十二岁时早早去了,皇帝怜惜,追封为嫔,许是因为如此,七皇子为人淡泊,在众兄弟中不显。
如今东宫稳固,七皇子虽母家卑微,但也是龙之九子,尊贵得很,其他皇子大的大、小的小,也赶不着,各家各户女儿适龄的,无不想着能受青眼、一朝成凤的。
七皇子生母虞嫔早逝,婚事自然由皇后一人操持。皇后对这个冷冷淡淡的庶子并不热切,但毕竟是皇帝的骨肉,样子总要做出来。只是这一众人中,家世低的,说与皇子做正妃实在不够格;家世高的,七皇子又有些配不上;那些差不多的,配与皇子做侧妃也可,她家老六还只有一个王妃呢。
皇后叹道:“陛下早就同我说了,给老七找妻子,不拒家世,只找个性子好的、能夫妻和顺的就行。只是老七那性子,是给他找个活泼些的呢、还是找个温柔些的呢?”
太子妃笑答:“要出宫立府自然要寻个能担事儿的,我叔母家有一位三姑娘,性子爽利地很,年纪也合适,她今晚也来了,母后可要见见?”
皇后自然同意。待那女孩过来一看,倒是体态婀娜,只是唇薄眼飞,陶夭瞧着有些不好相处的样子。
皇后拉着问了问,家里是三品闲官,虽无甚权柄但听着好听,长相也不错,嫁与皇子虽算高攀却也相得。
皇后点了点头,但也没说什么,又相继叫了别家来问话。
陶夭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他又喝了些酒,脑子有些昏,便借口出来透透风。在花园溜达了两圈,正打算回去,就听卷黛道:“王君,你看那是不是七殿下?”
陶夭朝卷黛所指望去,就见昏暗偏僻处一人踮着脚尖趴在花窗上向内张望,旁边还跟着一小太监,正是七皇子李琥。
陶夭笑了起来:“虽未明说,但今夜是为七皇子选妃,他心中惦记也合乎常理。”
卷黛却道:“未免也有些没规矩,今夜这么多人呢,要让别人看到,岂不笑话!”
陶夭想想也是,皇家颜面不容有失,他若坐视不理,当真出了岔子,七皇子被追究不说,大家脸上也不好看。陶夭攥紧了手,鼓着勇气走到七皇子身边,犹豫半天才唤道:“七……七……七皇子……”
七皇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向陶夭行礼,讪讪道:“二王娣,您怎么在这?”
陶夭垂着头,说话喏喏,分明是七皇子做错了事,这样子倒像是他有错:“我……我出来转转……你……你怎么在这儿……前朝那边……”
李琥瞧陶夭比自己还紧张,倒是放心了些,看他这般老实的模样,心念一动:“我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我,我想来这里找个人。”
“找人?”
李琥转过头隔着花窗望向园中:“在我母亲去世那年的万寿节上,我曾遇到一位姑娘,我,我想找到她……”
陶夭没料还有这么一段,幼时相遇,念念不忘,若能成全好事,倒是一桩美谈。陶夭忙问:“七皇子可知道那位姑娘是哪家女儿?”
李琥懊悔地摇摇头:“那时我初丧母,精神恹恹,万寿节时天下大庆,我却不知礼数,躲出去独自伤心,正好遇到那姑娘,她温言安慰于我,还送我一个鲁班锁……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她芳名,她就被她母亲带走了……”
丧母的滋味有多苦涩陶夭懂得,听说李琥也是年幼丧母,他一下就对这个七弟亲近起来。万寿节,众人皆乐乐,唯独自己苦,却又不能言之于口,那位安慰李琥的姑娘对李琥而言,一定就像王爷之于自己,是将自己从苦痛中拯救出来的人。
陶夭感同身受,恨不能帮李琥将人找出来,可时隔多年,那姑娘是否已成婚、今夜来了没有都是未知,就算来了,满园贵女,如何寻出一个不知家世、性命的人呢?
“听说过年就要为你定亲了,你却不知那姑娘姓甚名谁,这可如何是好……”
李琥叹道:“许是无缘吧,之后我每年都跑来找她,可再也没见过,今日若再找不到,待以后定亲,我就要把她忘掉了……”
陶夭听得难过不已。李琥从小太监手中拿过一物,拿给陶夭看,只见那物是一个镂空的木雕绣球,花饰繁美,丝毫瞧不出拼接之处。李琥层层拆开,露出包裹在最里层、孩童拳头大小的鲁班锁。
陶夭惊叹:“这绣球好生奇巧!”
李琥自嘲一笑,将绣球重新拼好,递给陶夭:“我也就这点本事了……二王娣,弟弟有个不情之请,弟弟希望二王娣能帮我找找那位姑娘,若是上天眷顾让您找到了,您就将此物交给她,她,她若有心……我就去禀明皇后……若她明月别照,又或找寻不到,您若不弃,这绣球就留着玩儿吧。”
“这里的鲁班锁,你不留着做纪念吗?”
“若我娶了他人为妻,还留着这锁,对那姑娘、对我的妻子,都太不尊重了。”
帝王之家竟个个痴情……陶夭让卷黛抱过绣球:“我尽力而为!这事我能告诉别人吗?”
李琥一愣,以为他要告诉皇后,便道:“最好还是不要大张旗鼓,万一她不愿意,或是已为人妇……对她不好……”
“我告诉玥儿可以吗?”
李琥眼睛一亮,李玥古灵精怪,说不定真能想出办法。
“那就烦劳王娣费心了!大恩大德弟弟没齿难忘!”
李璜年纪已大,不宜混在贵女之中,被李璧带去前朝见人,李玥一人躲在安静处,一面吃酒一面看她们投壶,观察哪家闺女能配给李璜。正不着边际得瞎想,就见陶夭带着婢女匆匆而来。
“王娣怎不在前面与母妃她们一起?”
陶夭朝李玥使了个眼色,又往僻静处走了几步,让卷黛拿出绣球,将李琥所托之事告知。李玥其实不爱管这闲事,宫中生活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瓦上霜滑,容易摔跤。可陶夭已经答应了李琥,况李琥那不招待见、夹缝求生的模样也确实可怜,同是天涯沦落人,今日为他促成一段姻缘,来日璜儿或者二哥有事,说不定还能多个帮手。
李玥将球在手里转了转:“帮忙也可以,可总得有个章程,这没头没脑的,咱们可怎么下手?”
陶夭瞧了瞧玩的起兴的女孩们,悄悄朝李玥说了几句,李玥点头笑道:“倒是好办法,咱们就这么办,能不能寻着人,就瞧七哥有没有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