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同源,裂分阴阳,两仪为定,含张四方……”
李璧本想看陶夭一眼,没曾想甫一到就见陶夭穿着他的宝蓝短袍在院子里练习玄门戏步法。这步法本就复杂,陶夭又只学了一天,走起来晃晃悠悠颠颠倒倒,毫无潇洒莫测之态,可在李璧看来,笨拙质朴,竟也有些可爱。
院子里的仆人瞧见了李璧,意外之余更是惊喜不已,正在下跪通报,就见李璧轻轻摇了摇头,大家默契地禁声,笑着瞧院中的陶夭。
陶夭对步法还不熟悉,加上心重难以专心,磕磕绊绊走了几式,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曲步立着,僵在哪里。李璧走上前,一手扶他的肩,一腿微曲抵住他的膝盖往前一送:“雷动江海,风涌沧浪。这口诀要配合身法,昨日教你只是想要你熟悉一下,没想你记性这么好。”
陶夭昨夜未得好眠,起来后便反应迟钝,身后贴上了人他未能及时反应,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眼睛一热,泪却是再也流不出来了。陶夭不敢回头,怕身后的人只是自己的幻觉,他僵直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王爷?”
李璧后退一步,感慨道:“聪慧勤勉,王君日后必成大器。”
陶夭慢慢转过头,证实那人确是李璧,他缓步上前,李璧没有躲闪,旋即下了决心,一个猛子扎进李璧怀中,闷着声问:“王爷,您原谅我了?”
李璧揉了揉他的头:“蕙女因你卧床,孤仍十分生气。”
若是以前,陶夭绝不敢对别人的话有半点异议,惩罚也好责备也好照单全收,不敢有丝毫辩白,也不敢又丝毫请求,可李璧于陶夭意义非常,彻夜的煎熬让陶夭难以忍受,他不愿与李璧就此疏远。陶夭死死抱住李璧,眼睛又红了起来,哀求道:“王爷,王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求你,求你原谅我,不要不理我……”
李璧继续道:“蕙女自幼失母,孤对她难免多些怜惜,这才养得她娇纵任性,唉,这都是孤的错。你乃一府主君,教养女儿本就是你分内之事,你所行并无不妥,是孤失当了……今后蕙女也好,其他女儿也好,都由你教养,罚也好奖也好,由你担当,我李璧决不许有不仁不义的儿女,孩子们的事,以后就有劳你了。”
陶夭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璧:“王爷,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您真的愿意让我来教她们?”
李璧看陶夭眼睛通红颜色憔悴宝珠蒙尘不似往日熠熠,如惊慌的小兔一般。心里觉得酸涩,恨不得将人捂在怀里。李璧朝他微微笑了笑,有些安抚,有些期待,还有些不忍:“孤看了你写的东西,你比孤想象中厉害得多。这本就是你的职责,身为王君,总要担些事的,以后你的担子会越来越重,你要快些成长才好。”
陶夭抬起头,水亮的眼睛里满是希冀:“我一定会努力的!”
陶夭的努力李璧全看在眼里,他相信眼前这个柔软羞涩的小君不需多时就会成长,他不知那时的陶夭是否还如此纯净,但他知道那时的陶夭必然更加美好。
之后李璧按约定教了陶夭起式,后又一起用膳,才离开去大理寺。陶夭虽勤奋,但昨夜一夜未眠,今早又卸了心上的石头,睡意袭来,忍不住想小眠一会,待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陶夭惊呼:“怎的已这样迟了!”
枫儿笑道:“昨儿折腾了一天,今早好容易放心些,奴婢还觉得您起早了呢!咱王府又不比别家,还要日日早起侍奉公婆,您只照顾好自己、随自己喜欢便是了!”
陶夭叹了口气:“只是太无礼了……对了,我想写封拜贴,你让卷黛先去帮我磨墨吧!”
枫儿挑了条云纹坠银鱼扣的带子给陶夭系上,陶夭仍不太习惯有人侍候,李璧又不在,便自己拿了过来。枫儿也不勉强,侍在一旁问:“您想将拜贴下在哪家?”
“我外祖家。我……我已很久没见过他们了……”陶夭又想起什么,有些紧张地问,“可是有哪里不合规矩?”
枫儿是王府的老人,沉稳机智却又不爱显眼,虽时常被人小觑,却很得李璧信任。她跟在陶夭身边时日不多,却也知道陶夭胆小自哀,不似主上,倒像个懵懂的乖巧小孩子。枫儿笑了笑,有些安抚地说道:“您是天潢贵胄,规矩什么的不都是您定的吗?况且您想去拜见伯爷,那是一份孝心,别人感动、敬佩还来不及呢,又说什么规矩呢?不过如您所说,您与伯爷已是许久未见,贸然下拜贴,伯爷若家中有事也不好拒绝,慌张筹备反倒不美,倒不如您先写封信并着礼品给伯爷送去,伯爷自然知晓您的孝心,待有闲时请您过去或亲自过来,也不会迫地慌,您觉得呢?”
枫儿说得婉转隐晦,但陶夭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无知,自然知道这是将主动权交于外祖手中,毕竟多年未见,外祖家对自己这个双元是何态度也无从得知,若对方并不愿见自己,就是拒绝也都给两方留了颜面。
可陶夭不知道的是,枫儿如此说更多的是因为尊卑之分。尽管冠勇伯乃陶夭外祖,可陶夭是王君,地位尊贵,哪有纡尊降贵前去拜见的道理?这世道,什么都能乱,唯有尊卑不能有丝毫撼动。
陶夭瞧了瞧枫儿,样貌不显,却温柔娴雅,很是亲人。陶夭感谢道:“多谢姐姐为我筹谋,姐姐所言甚是,我便先书信一封,备着礼物,希望,希望外祖还记得我……”
枫儿并非自大之人,陶夭越发恳切,她越发恭敬:“王君多虑了,奴婢不过是多了句嘴,王君您不怪奴婢已是大恩了!王君如此贤良高贵,伯爷怎会不喜欢呢?”
陶夭依言提笔,可胸中千言,却写不出一字,最终只写了寥寥几句,悉心选了厚礼,一并送至冠勇伯府。
此时卷黛接了枫儿,秦果也凑来热闹,瞧着天气还早,今日又无他事,秦果忍不住撺掇道:“王君,咱们出去玩吧!”
陶夭早就对府外的世界心向往之,又兼要为皇帝挑选寿礼,听秦果这么说,便一口应了下来,又唤来宝禄交代。宝禄对陶夭正是愧疚,听陶夭说想出门为皇帝挑选寿礼,丝毫不敢怠慢,急急跑去准备,不多时,侍卫、车马均已备齐。
陶夭乘撵来到王府门口,府外宽车健马,六个矫健侍卫齐候,瞧见陶夭纷纷跪下行礼。陶夭深吸一口气,放开搀扶自己的卷黛,跨步迈出门去,自此雏鸟出笼,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