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一进门只觉大家神色奇怪,尤其冬满有些委屈的样子,垂手站在一边。陶夭想着幼筠幼篁都在,大家开心聚聚才是,便也没多问,只笑着拉过了冬满的手:“你们这是见过小舅舅了?大舅舅也来了,快过来行礼!”
几人又是一番引荐。幼筠已为人父,看这两个孩子雪玉可爱心里喜爱不已,但他与陶太傅有些像,愈是喜爱愈想栽培指点,瞧桌案上有笔墨便不顾幼篁眼色上前查看。李璧忙道:“时候不早,某已着宝禄备下宴席,大家先用膳吧!”
幼筠边看边道:“不忙不忙,孝期不宜大动,只简单用些汤饭即可。这是谁写的?先生布置的课业么?”
冬满点了点头:“是冬满所作。”
“《孝经》,恩,浅显易懂又道理深刻,用来启蒙很是不错,冯大人果真用心。这字虽还稚嫩,但笔法严谨字迹工整,很是用心了。不过读书贵在坚持,数年如一日勤修不辍才能有所获。”
冬满早听说自己的大舅舅乃本朝探花,学问了得,自己得了他的夸奖心中欢喜,恭恭敬敬向幼筠拜了一拜:“多谢大舅舅指点,冬满常听母君提起外祖和大舅舅,对外祖和大舅舅的学识很是仰慕,冬满一定勤学苦读,以后若能学得大舅舅万一就好了!”
幼筠闻言对这小外甥更是喜欢,恨不能将他带回家去日日教导,不过他还记得不能厚此薄彼,揉了揉冬满的头又看向秋萌:“秋萌可写了?”
李璧还没来得及拦住秋萌秋萌已小鸟般飞了出去,从桌案边的画缸中掏出余潜渊慌忙塞好的纸张,邀功一样举给幼筠。幼筠看了看,画符般飞舞的字让他忍俊不禁,虽比不得冬满认真工整,但秋萌一看就活泼好动,不爱枯坐也属正常,日后慢慢教导就好了。他又翻了两页,沉下脸来,看看李璧,将纸张递给陶夭。
陶夭幼时没有先生教导,可也是陶大爷亲手教他启蒙,之后又跟随张真读书,虽不敢同幼筠比学问,但绝非不通文墨之人,粗粗一看便知这几张字绝非出自一人之手。他只觉羞愧万分,正要质问,又对上秋萌满含期待的双眼:“君君君君,秋秋写得好不好!”
陶夭顿时心软,蹲下身平视秋萌:“秋萌,告诉母君,这些都是你自己写得么?”
秋萌倒是毫不遮掩:“有的是秋秋写得!渊叔叔也写了好多,刚刚爹爹把它们都弄混了,秋秋也分不出来……”
幼筠只觉难以置信:“二殿下,秋萌与冬满虽贵为皇孙可毕竟还是孩子;读书虽苦可世间何事不苦,不经磨砺如何能成璞玉!您为人恭肃严谨,在都察院任职时也公正严明,怎的、怎的面对自己的孩子反倒糊涂起来!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您如此放纵秋萌,秋萌日后如何为人?他为哥哥方且如此,弟弟见了又会做何感想!”
李璧羞耻不已,被幼筠两句话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立刻离了去。余潜渊只好站出来担罪:“与二爷无关,是我自作主张……先生课业太多,秋萌做不完,我怕他被罚,这才犯了错……跟秋萌和二爷都没关系,是我的错,大君,您罚我吧!”
幼筠还要再说,幼篁走到他身边耳语两句,幼筠讶异不已,盯着秋萌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秋萌感到大家忽然沉默,耷拉下脑袋,失落地问:“秋秋是不是又犯错了……对不起……”
陶夭的心都要碎了。他替秋萌捋了捋鬓发,柔声道:“秋萌写得很好,大家都没有怪你,是你渊叔叔字写得太丑,大家笑话他呢!不过秋萌,先生布置的课业你是不是还没完成?一会吃过晚饭,母君陪你写吧?”
秋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委屈巴巴地望向李璧,李璧这时候哪敢很陶夭唱反调,忙开口道:“小竹说得是,一会爹爹和母君一起陪你写!”
李璧都如此,秋萌彻底死了心,乖乖点了点头。之后几人一起用了晚膳,幼筠一副要跟夫君二人长谈的样子,被幼篁强行拖走;李璧和陶夭遵守诺言,陪秋萌一起抄写,直到戊时,秋萌连眼睛都睁不开,才准了他回去睡觉。
让枫儿抱走秋萌,李璧有些为难地看着陶夭:“这,还有半篇没完成,该,怎么办?”
陶夭将纸张收拾好,放在一处:“没写完就是没写完,先生若有惩罚也是他该受的。”
这一夜陶夭都没怎么看李璧,弄得李璧心虚不已。他讨好地拉了下陶夭:“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一时心软帮他们隐瞒,小竹别生气了好不好?”
陶夭停下动作,任李璧握着自己,停了片刻才道:“二哥心疼秋萌,我知道,我也不愿秋萌如此辛苦,我也希望秋萌能开开心心、每天只玩玩闹闹就好了。但开心逍遥不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啊!我知道他很吃力、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可学不会跟不肯学是两回事!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咱们自暴自弃,那他就真的没有希望了!何况咱们如此对他,冬满看到又会怎么想?”
李璧诚恳认错:“你说的都对,我本也想着为秋萌找个师父启蒙,不求教多少,只慢慢来,先识字再读书,十年、二十年,不拘多久,只要让他知书识礼就好。可宫中的先生学问大,要求自然也多些,秋萌实在吃力……我只怕过不了多久父皇就会知道秋萌的事……”
陶夭的心猛得提了起来:“他知道了会如何?会让秋萌回到咱们身边么?”
李璧摇摇头:“若是以前我还敢猜测一二,现在……”一个被厌弃的皇子,一个愚钝的皇孙,能有什么好下场?生于皇家平庸无能便是罪,愚笨蠢钝更是罪无可赦!虽不至于要了性命,却也绝不会被多看一眼,只会被人扔在阴暗无光的角落,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若是以前李璧有些权势,皇帝顾及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可能还会任李璧教养,如今的李璧连亲王头衔都无,秋萌于皇室而言除了耻辱再无其他价值。
“都怪我,怪我无法保护你们!”
陶夭颓丧地摇了摇头:“您别这么说。秋萌是咱们失去又得到的孩子,他能来到这世上、咱们能见到他已经是上天眷顾了!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才让他与众不同。我不嫌弃他,更不怨您,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过得更快乐一点,他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
李璧将陶夭紧紧抱在怀中,心中暗自打算:还朝之事,刻不容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