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筠松了一口气,并非他贪慕权贵,实在是身不由己。当初他愿意将自家小君引荐给李璧,所图就是李璧君子品性,无论有情与否定会好好对待自家阿娣。当时太子稳坐东宫,又有陛下爱护扶持,诸皇子兄友弟恭各个出彩,怎么看都无权斗之忧稳坐富贵,小夭能嫁给李璧,简直就是万幸。
谁能想到呢,这二皇子并非恭顺温和,反而壮怀激烈,一路走来冒冒失失跌跌撞撞,将他吓得要死。且不说李璧是他娣婿,李璧的所做作为也确实让人敬佩,所以他屡次相帮,希望这二殿下和小夭能平平安安,哪怕他们被放逐辽东,他也时常关心询问,还曾借机向皇帝求情,当时皇帝反应平平,倒是自己祖父知道了严厉呵斥,细数其中厉害,他才知此中危险,便也不再多想,只求他们夫君二人能在辽东韬光养晦,胸怀抱负等待新皇继位后再说不迟。
哪知世事难料,太子竟突然病逝,东宫位悬,朝中就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李璧本就非无能之人,如此时候就算他想急流勇退别人未必肯放他一马,而这些年早就同李璧牢牢捆在一起的陶家更是在劫难逃!夺嫡之争,走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争夺也好旁观也好只有李璧足够坚定,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还好,李璧总没教他失望!
幼筠看向幼篁,朝他点点头,幼篁向前一步,对李璧道:“既是如此,殿下,小弟这里有件事还想向您讨个主意。这事您可能也有所耳闻。”
李璧有些好奇:“何事?”
幼篁道:“从外夷回来我才知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祖父身子也大不如前,我不敢再任性放肆,老老实实参加科考,如今在鸿胪寺供职。前几日我们收到了尼飒国的国书,尼飒国王子将来盘龙朝见陛下。”
李璧了然。尼飒国是一小国,在本朝西北,紧邻拉什。拉什跟辽东诸将可谓宿敌了,纠缠多年,后阿尔带兵回国争夺皇位,他们趁机夺回失地不说还咬下拉什一块肉来,可谓一雪前耻。虽是如此,拉什仍不可小觑,这么多年他们也一直密切关注拉什动向。阿尔继位后党同伐异,提高拉什国内农奴地位、削弱贵族势力,同时模仿辽东驻军加强军队管理和军事训练,不过两年整个拉什都焕然一新。他本就野心勃勃,磨亮了利爪,自然要开疆扩土侵夺他人,尼飒国就是被他盯住的猎物。
李璧来盘龙前就听说拉什已陈兵西北,宋原还担心他故技重施又来犯我河山,现在看来,果然是对尼飒动手了。尼飒国王子前来朝见是假,求援才是真。
李璧道:“我朝大国风范,小国来朝绝无拒绝之理,定要好好欢迎才是。至于之后他有所求,那也有父皇思虑、朝臣参详,幼篁倒不必忧心。”
幼篁道:“虽是如此,但事关拉什,殿下在辽东多年对拉什比朝臣要熟悉得多,大哥和我商议,是否要籍此推您出来,也好让您入朝参事。”
一听拉什,陶夭下意识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又要跟拉什打仗了么?”
幼筠答:“这也未必,尼飒国与我朝隔着鲲鹏山,向来无甚交情,听幼筠说此国虽小却富,国人都有股子傲气,未必肯臣服于我,单是联盟,那陛下也未必肯为之出兵。不过拉什确是我朝大患,如能趁机铲除那是再好不过。可惜咱俩全是文人,不通兵事,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究竟该如何,还是要将军们商议才是。我想殿下久在辽东,又熟知兵事,在公在私都该畅谈己见、协扶陛下,这才生出举荐之意,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陶夭听了也觉得应该如此,兵者国之大事,定要认真决断,李璧既有此能,是为自己和家里谋生也好、为国为父尽忠效力也罢,都该主动请缨、向陛下陈明才是。如今大哥愿意替李璧为皇帝求情,既有利于国事又可助李璧还朝,岂非两全其美?
哪料李璧竟摇了摇头:“万万不可。”
众人皆是意外:“这是为何?”
李璧细细解释,字句皆是苦涩:“我虽来盘龙只有两日,但听来看来,父皇心绪不平极易发怒,疑心比往时更重。他昨日才要我闭门思过,没两天你们又推我出来,父皇不会觉得内兄举贤不避亲,反而会觉得咱们结党营私另有所图。”
幼筠沉默下来,他们此举虽有私心却也是顾及大局,毕竟皇帝也要考虑朝中局势,太子已逝,总不能一直把一个有能之子圈禁不理。若是以前的皇帝定会包容那点自私,趁机修复与李璧的关系,可现在……想想无端被禁足的皇后,战战兢兢的朝臣,李璧所虑并非杞人忧天。
“是我思虑不周……可如此大好机会,若是白白错过,只怕殿下再想入朝,不易啊!”
李璧淡淡笑了起来,虽浅浅一弯,却带着些运筹帷幄的意味:“内兄不必着急,这倒真是天意。辽东能胜绝非是拉什弱小,是因阿尔无暇他顾,咱们才占得便宜。阿尔此人有帝才霸相,要想从他手上抢食不容易,要想将他逼入绝境就更难。尼飒的事朝臣一定争论不下,父皇恐怕也左右为难,正如内兄所说,朝中了解拉什、了解阿尔的莫过于我,父皇总会找到我的头上。所以内兄等着父皇示意,然后再动,这才能顺了父皇的心意。”
幼筠连连点头,倍感欣慰:“殿下如此,我们就放心了。虽前途未卜,无论殿下如何选择,我们陶家都会鼎力相助!便像小夭所言,殿下只管大胆向前吧!”
幼筠话语中已是陶家家主的意思,之前幼筠、幼篁都提及陶太傅身体,陶夭不由有些担忧:“大哥,祖父他老人家、是,很不好了么?”
幼筠看了眼陶夭,向李璧道:“殿下,我有些话想同小夭讲,不知可否方便?”
李璧颇感意外,仍是起身离开:“看时辰孩子们该回来了,我先去看看,小竹就在此陪内兄说说话。”
幼筠又踢了下幼篁:“你随殿下一起去吧。”
“啊?”幼篁更是惊讶,但也只能挠挠头,同李璧一道离开。等送走二人,幼筠才复面向陶夭。
陶夭很是紧张,他不明白大哥为何会支开李璧和幼篁,难道祖父真的大限将至?但真是如此为何不肯让幼篁和李璧知道呢?
幼筠深叹一声,缓缓道:“那日死谏之后,祖父身子便大不如前,但他心愿未了,一直撑着口气。这些年我成了亲、有了子嗣;幼篁平安归来,在朝里谋了差事;你虽远在辽东,但也为殿下开枝散叶,过得安逸平稳。本来祖父只等着幼篁成亲便了无遗憾,结果你又回到盘龙……”
陶夭攥紧了手:“祖父他不想见我么……”
“傻孩子,他若不想见你,当初又怎会为你死谏?他是怕自己撑不住、先一步去世,没人能再牵制陛下、怕你重蹈太真覆辙啊!”
陶夭登时涨红了脸,压低了头不敢说话。幼筠望着他,心疼不已。当初他只想着自己命途坎坷,被束缚压抑在礼教之下,不顾一切也想把陶夭救出陶家,好慰藉自己的不甘,谁料到果真如陶太傅所言,让陶夭陷于如此危险尴尬的境地!眼看陶夭羞愧难当,幼筠温声安慰:“你别害怕,这不怪你。”
陶夭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幼筠。那天的事难堪羞耻,他一点都不愿想起,可每当提及皇帝,他总是不可抑制地回到那天的怡情阁。他怨皇帝德行不正,可他也时常怀疑,是不是怪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祖父所说,自己出生不吉行为不端,才会召来如此祸患?
可大哥说不怪自己!
“大哥……”
幼筠道:“我不知当初祖父怎么说的,但咱家的小君咱自己知道,小夭温顺腼腆,绝不是那招蜂引蝶的无教之人。你与殿下神仙眷侣,怎会白白去招惹别人?只能是陛下自己行为不端、不顾伦常,与你有何干碍!这事绝不怪你,陛下与殿下的嫌隙也绝非因你而起,你千万别因此羞愧自责!”
陶夭隐藏了数年的不安和委屈一时涌上心头,又在幼筠的温柔中抚慰消散,他滚出热泪,直直望着幼筠:“大哥,你真的这么想?”
幼筠点点头:“那是自然,不仅是我,就是殿下知道了也定会这么认为!”
“不、别让二哥知道!”
幼筠听陶夭声音都失了颜色,忙道:“大哥自然不会同殿下说起,不然也不会请他离开了。只是小夭,祖父怕是庇护不了你太久……好在如今你已为人母,又已经长大,太子去世、朝堂不稳,陛下该不会有心风月……可你也要小心谨慎,万不可给他可乘之机!”
陶夭紧张地拉住衣袖:“我知道,我尽量不去宫里、避免再见到他!昨日我们前去面圣,陛下并未多看我一眼,我想、我想应该已经没事了……”
幼筠道:“这样最好。大哥找你说这些不是想提起你的伤心事,只希望你知道,如果他再有不端之举,不要一人苦撑,前来找大哥商量,咱们总能想出办法!”
陶夭又感激又感动,忍不住上前学着幼篁的样子轻轻抱了下幼筠的肩。幼筠立即退开半步:“唉,不可如此,成何体统!要让殿下看到,又要捻酸了!”想起刚刚李璧的样子,兄娣相视,解颜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