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原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血流了太多,已经头晕眼花,脑子都无法思考,只能依靠本能砍杀。恍恍惚惚间望见哲哲将乌仁护在身后自己在前拼杀,释然地笑了笑,眼看又有拉什兵从侧面攻向乌仁,宋原飞身扑上前去,将已无法砍人的刀直插进拉什兵面颊,后滚在一边,昏了过去。
乌仁从没杀过人,今天是阿伦和西风带族人支援,是她坚持跟着前来,只是她不知道,战争原来这么可怕。她也犹豫,她也想痛哭,可大兴不会向他们打开城门,这里是他们最后的依仗,哪怕化身厉鬼,她也不能后退半步!
她还看到了宋原,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宋原倒在她身边的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的心痛。她抬头望了望天,想起阿娘讲过的汉人文章:秋水共长天一色。她一直想亲眼看看这场景,如今城中血海映着天边红霞,恰如文章所言,却无丝毫美意。这景色,她希望这辈子从未见过。
“哲哲,对不起。”
哲哲又刺死一人,气喘吁吁险些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根本无力思考乌仁的话。他奋战一个下午,双目被血汗和疲惫糊住,几乎看不清面前场景,也看不到远方的希望,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相信李璧、退到沃伦这个破地方,用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替汉人守一座他们早已放弃的城。他们生存最后的希望对汉人来讲不过是千百之一,弃之如敝履,一丁点都不会怜惜。他都想放弃了。
“援兵,援兵来了!”
“是汉人军队!他们来帮我们了!”
哲哲抬眼望去,东门之外涌来许多汉人士兵,从背后包住拉什兵,拉什兵也是□□凡躯,他们攻入城中就折损严重,又鏖战多时,如今遭前后夹击,境地艰难,挣扎一会便被歼灭,只剩了残兵游勇冲出东门报信去了。
北城拉什兵见东门发送信号未能成功,自己这边又损失惨重,不再同守军纠缠,撤退回那所之中,守军无力追击,送他们有人,匆匆退回城里,清点伤亡损失。此役守将损失严重,东、北两门箭矢、炮弹、火油等均已用完,士兵死伤近两万,前来相助的夷人百姓也伤亡数千,若非援兵及时赶到,等到傍晚沃伦就要城破。不过拉什兵损失在沃伦城一半以上,他们撤得急还留下了许多伤员、火铳和三门小炮,全被守军收拾回城。
沃伦城支援初到,拉什兵伤亡惨重,短时间内拉什该不会再度进攻,随着冬深天寒,拉什补给不足,也再难像如今一般占尽优势,可以说,今日一役是拉什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看见满街待入库的辎重补给,薛瑞深深舒了口气,冲入府衙内,与得幸存活的将官泪眼相看,瞧见李璧后更是一步上前,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死得人太多了,他身边百余亲兵只剩下寥寥十人,虽胜却是惨胜,他作为主帅愧疚无比,只能通过下跪请罪来缓一缓心中抑郁。
李璧拒绝徐峰搀扶,一瘸一拐走到薛瑞跟前,扶着他的臂膀将人搀起来:“辛苦您了!此役您功不可没,请先行休息,大兴的援军还送来了米粮,厨房正在准备,咱们今夜先酣醉一场,别的事明日再说!”
薛瑞在前线督战,后方诸事全有李璧调度,李璧虽是初担大任难得周密细致丝毫无错,正是李璧的调度得当才使前线能坚持许久。薛瑞对李璧愈发信任,只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轻松不已,擦了擦眼泪,也不用再思虑如何打扫战场、安抚士兵、对接援军,回到屋里倒头大睡去了。
李璧安排好一切、接待完援军,留下同援军一起回来的府上侍卫,向他询问陶夭和余潜渊的情况。小侍卫将大兴城的事一一道来,末了道:“大君初来府上时还是个羞怯的小君,如今处事不惊,越来越有您的风范了!大兴府上下都很佩服咱们大君呢!余大哥也做了许多事,倒真像当官的了,有时候板起脸来,跟徐大哥一模一样!吓唬了不少人!陈先生依然很聪明,带着咱们护卫大君、捉拿宁屈同党……反正现在大兴府尽在咱们掌握!二爷您在前面就放心打吧!”
李璧万万没想到宁屈竟如此胆大包天,幸好陶夭皇天庇佑逢凶化吉,遇上了陈耳从旁指点,否则辽东诸方揪斗,恐要把他吞了去,如今不仅他安然无恙,还接管了辽东大权,在皇帝谕令下达之前,沃伦无忧了。
李璧甚是欣慰,却也有些不忍,他知道陶夭志在千里,可有时候还是私心想要陶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君。成长总是伴随着无尽烦忧,他不希望陶夭不快乐。不过单纯的快乐太过脆弱,挫折磨砺的沉淀才能成为幸福的坚实基柱。
“小竹他可让你给我带什么话了么?”
侍卫嘿嘿笑了两声:“来时小的也问过大君要不要带话,但大君说他对您有千言万语,难以借书信、他人倾吐,况如今形式危机,儿女情长不该提起,只待局势稳定,他就前来与您相聚,到时候再叙相思之情。”
李璧面色一红,略有愧意:“是我没顾全大局……好吧,咱们得赶紧努力了,可不能让他们在大兴看咱们的笑话!”
正聊着,军士端来了晚饭,是米粥和烤肉。米是陈年旧米,肉是老年牲畜,但在李璧看来,米粥醇香,谷物的气味浓厚又清新,如春风一般抚慰李璧贫瘠的脏腑;烤肉鲜美,油脂的味道似春水,在他心上流淌,长出寸寸生机。他像当初的陶夭一般,把碗底都刮了个干净。没有死亡的忧虑,没有城破的危机,这一顿是他近三十年来吃过最美味、最闲适的一顿饭,美中不足的是陶夭不在身边。
他正惬意而遗憾着,门外又有士兵求见,李璧心里一紧,惊想,难不成拉什兵去而复返?他忙将人召来,只见小兵着急忙慌跪下身去,急道:“殿下不、不、不好了!宋参军他们和穆将军打起来了!”
“穆将军?”李璧还以为说的是穆勒,仔细一想,猛然回忆起前来救援的穆棱,这才明白过来。他本也看不起这个卖友求荣的小人,可这人竟然能帮陶夭捉住内奸、搜出宁屈罪证,明知宋原、钟青在此还敢自请前来援救,这人必不简单。小人虽不能为友,却也不是不能用,他若能诚心报效,对朝廷、对辽东都是好事一件。不过宋原和钟青都性子倔强,如何才能让他们和睦相处?
李璧恋恋不舍得摸了摸干干净净的碗,慢吞吞地起身:“走吧,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