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瑞只希望能平安撑到援军到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见李璧没有说话,率先拍了拍桌子:“不可,拉什为攻,我方为守,更该稳妥起见。北城墙长东城墙短,北边就算只是拖延拉什也会部署大量兵力,北城弓箭手得需五千,东城四千,其余两城各两千;四城各设一炮口,东城多加一个,刀斧兵从东、北各抽一千去另外两门。”
李璧想了想,又道:“将军所言稳妥谨慎,不愧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某有些愚见,不知谬误,还请将军指点:既然西、南两门被攻可能不大,大炮又难以挪动,若将大炮安置在这两门、战事一起它俩一炮未响岂不浪费?不如先将两门大炮收在将军府装车,等哪边需要支援再抬去哪边,这样虽然费事些,却好歹能让这两门大炮做个补充,以备不时之需。”
薛瑞道:“殿下有所不知,安装炮台、安置大炮费劲得很,还得调试、匹配炮弹等,真是一边战事吃紧,前线炮火连天,哪有时间重新安置大炮?殿下虽是好意,却没见过战场的样貌,这话是真真说差了。”
李璧倒也不觉得被驳了面子,恭敬道:“某只顾一番设想,纸上谈兵,让将军见笑了。”
薛瑞很是受用,便答:“倒也无妨。南门距离那所最远,又背靠大兴,拉什兵要进攻南门还需绕过悖恩城,又易陷入我军夹击,是最不可能进攻的地方。不如就改将南门的大炮设在北门,充盈北门防守,这样殿下可放心?”
李璧不敢托大,薛瑞又言之有理,他自然同意。兵力部署便大致定下,之后众人又商议汉夷配置、军需分发、军情通报、城门封锁等事,又向夷人再三申明军令,这才让众人各自回去准备。李璧让参军先去点兵,一刻后在南门等候,后拉着陶夭回到沃伦城的家中。
陶夭领了求援的重要差事,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在家里转来转去,想着要打点哪些东西。李璧笑着将人拉进屋里,拿出皇帝私印塞给陶夭:“这是先前去何玉时父皇给的,在何玉没用上,这时倒是能用一用。辽东使宁屈我见过,是个官场老人,油滑得很,你虽身份高贵但毕竟无权无势,他未必肯听,这枚私印你留在身边,必要时拿出来唬唬他!”
陶夭紧紧将私印攥在胸前,认真点头。
李璧替他捋了下鬓发,又道:“此去不知前途,我让徐峰陪你吧。”
陶夭忙道:“这怎么行,城内更加凶险,徐大哥要留下来保护您才是!”
李璧笑道:“城内几万大军保护,还需要他么?你们二十人上路才让我不安,要人陪着你我才放心。这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城里的人,你是我们的希望,你绝不能有事。何况,潜渊还在呢。”
李璧说得严重,陶夭不敢反驳,可李璧就在城里,身边又无徐峰,外面是随时都会进攻的拉什兵,余潜渊虽也武艺高强,但哪比得上徐峰稳重可靠呢?不过在李璧召来徐峰交代时,余潜渊抢在李璧之前毛遂自荐:“二爷,我愿护送大君前去大兴!”
李璧本以为余潜渊更想留在城里,闻言不免有些吃惊:“你?”
余潜渊看了眼徐峰,徐峰朝他点点头,他这才向李璧道:“我与峰哥商议过了,他江湖经验多,遇事比我沉着,城中马上就要遭遇战事,他留在您身边比我有用。我会些功夫,遇了这么多事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莽撞,可以护送大君前去大兴。二爷请放心,余潜渊定以性命保护大君周全!”
陶夭喜道:“这就太好了!潜渊功夫高强,有他保护我一定万无一失!徐大哥陪在二哥身边,我也放心!”
李璧虽也欣赏余潜渊,但更信任徐峰,所以才想让徐峰保护陶夭。但看余潜渊神色沉静不像往日高傲轻狂,李璧还是点了点头。他能用之人不多,余潜渊既有意,他也该着意培养才是。
李璧按上余潜渊的肩,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就将小竹交给你了!”
茯苓也想跟着陶夭前去大兴,李璧再三考虑,还是拒绝。战事在即,城中人心不定,许多人都纷纷逃出城去,李璧也曾想将沃伦城中的家人和贵重物什借由此行带至大兴。可是夷人已无退路,城中守将也无退路,是他主张坚决主张守城,最后却是他先行撤退,这如何能行?他要府中一切照常,他要让大家看到他守城的决心!
李璧一直将陶夭送到满城门。他本想为陶夭弄来一副铠甲的,可陶夭不肯穿,说是城内铠甲稀缺,他这一去又不上战场,穿铠甲也是浪费,何况他身量小,也撑不起几十斤的铠甲。陶夭说的有理,李璧知道他是怕自己被人说闲话,便也不再勉强,为他戴好兜帽,也不顾众目睽睽,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万事小心,我在沃伦等你。”
陶夭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他从没打过仗,但也读过“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的诗句,他还亲眼见过拉什人的火器在李璧身上留下的伤口,李璧至今都只能坐在轮椅里。这么残酷,这么危险,他不敢想象,自己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李璧、相见时李璧又是什么样子。此时天色已幕,重云压边,竟然又飘起雪来。沃伦城上将士长枪的红缨飞舞,铁甲黑云压着这抹血色,寒气更甚,李璧坐在寒城之下,显得渺小又伟岸。陶夭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了下李璧,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不再回望一眼。
当夜一切平静。第二天,拉什人开始攻城。
短暂的晴天过去,辽东又迎来风雪,李璧以为此种天气攻城不利,拉什人一定会尽快攻城以免之后的雪越来越大反而使他们陷入被动。让人意外的是,拉什兵竟然不急不缓,在北城外布下军阵,然后开始叫阵。
薛瑞作为将军登上城墙察看情况,李璧坚持陪同。北城弓箭手除汉人士兵外还有夷人青壮,莫罗正在此处,便与他们一起在城上查看。风雪天气雪雾弥漫,他们虽站在高处却也看不清地面敌人,只见军阵中走出一人,自报家门,是博南部落的首领,后便大声叫骂,从薛瑞的老婆骂到薛瑞的老娘,逼薛瑞出城迎战。薛瑞气得哇哇直叫,在城门上与他对骂起来,但无论如何生气都不肯出城半步。
那人骂得口干舌燥,回去歇息片刻,又上前来。
“薛瑞老乌龟缩头王八当得倒是好,你这么胆小怕死,怎么不逃回大兴呢?听说你们这来了个二殿下,是他不肯让你撤退的吧?他的老婆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怎么,躺在你的床上了?把你伺候舒服了?让你愿意为他卖命了?”
骂别人老婆总比骂自己老婆好,薛瑞怒斥一声“胡说”,偷偷去看李璧。只见李璧仍坐在轮椅之上,面色不改,似乎说的不是他老婆一样。
那人又骂:“怎么了,都没声了,是想起美人的滋味儿了?听说那人还是个阴阳人,这可是你们汉人的稀罕玩意儿,我们鄂金人从没见过呢!薛大王八,咱们商量商量,你把那美人给我们,我们就撤兵。阴阳人的滋味,我们还没尝过呢!他要能把我们伺候好了,别说沃伦不打了,丰源我们都给你们还回去!”
徐峰站在李璧身后为他推轮椅,听这人不干不净地说话,轮椅扶手都被他掰了下来。莫罗对陶夭颇有好感,听他辱骂气愤不已,上前用夷语跟那人骂了两句,许是骂不过,脸色涨红退了回来,背好弓箭向李璧道:“让我出城,我砍死他!”
李璧的脸比将士的铠甲还冷:“不许去!”
莫罗道:“我一个人出去!我不靠近他们!我能射死他!”
“不许!”
城下的人说得越发下流不堪,守城的将士许多都见过陶夭,那张精致美丽的脸不止一次出现在梦里,如今听那人一番折辱,一边生气,一边却也隐隐有些快意,脸都红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李璧。莫罗瞪着李璧,眼珠都要爆了出来:“这些话传开来去,他还怎么见人!这人必须死!”
李璧眼睛通红,朗声道:“不许!小竹光风霁月,几句污言不能脏他半分!淤泥还妄想染指莲花?无耻宵小蝇狗之语,哪堪入耳!秋蝇冬蝗,命不久矣,你何必理他!若听不下去,你下城去便是!”
莫罗死死握着弓箭,肩上的伤都要迸开,最后一掌拍在城墙上,蹲下身捂住了耳朵。拉什大军中有两人骑着马,头戴长毛头盔,装备与他人不同,刚刚那人就是回到这二人身边,回来后才会对陶夭口出恶言。李璧死死盯着雪雾中的两人,虽看不清面貌,但他肯定其中有一个就是雪林中的阿尔。
今日你攻我守、你强我弱,我忍了,且待来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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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 201 章